周瑞兰的呼吸渐渐平稳,睡沉了。
徐文轩轻轻抽出手臂,动作极轻极慢,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没有变化,才慢慢坐起来。
他没急着走。
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覆在那座小山上。
手心底下传来极轻微的动静,一下,两下,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又像是心跳,分不清是孩子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轻轻站起来,替她把被角掖好,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夜风迎面吹来。
带着初夏的潮气,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那些花草的味儿,还有远处池塘飘来的淡淡的腥。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让那风吹了吹脸,才抬脚往书房走。
“来人。”
“去请李府医过来。”
李府医来得很快。
他从后院小门进来的,穿过月洞门,沿着廊下快步走。
进门时,他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精气神。
“二少爷,您找我?”
徐文轩指了指椅子,
“坐。”
李府医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徐文轩没有绕弯子。
“周姨娘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李府医捻了捻胡须,沉吟道,
“二少爷放心,老朽以项上人头担保,周姨娘定能足月生产。”
徐文轩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重,却让李府医有些不自在。
他捻胡须的手顿了顿,讪讪地笑了笑。
“二少爷,老朽的意思是...周姨娘如今这情形,确实比预想的要好,那夺元补胎之法的效力,比老朽估算的还要强上几分。”
这夺元补胎之法,李府医也是头一回用在活人身上,此前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是前朝一位太医写的,还从未见人真正施用过,
那书上说,此法可使母体气血大亏,却能将元气尽数补于胎儿,是以谓之夺元,
李府医当初心里也没底,可如今周姨娘这情形已然是十拿九稳了。
到时候,有了周瑞兰这个例子在,往后那些高门大户里头,但凡有保不住胎的,怕是都要来寻他了。
自然,李府医的身家也会水涨船高。
徐文轩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李府医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医者对功名的渴望,是术士对成名的狂热。
有这样的人在,对于周瑞兰的胎,徐文轩也能更安心几分。
“好,周姨娘这边,你好好照看,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李府医连连点头,
“是,是,老朽明白。”
-
徐府正院里还亮着灯。
徐文轩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广源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徐文博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他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文轩?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徐广源放下茶盏,茶盏碰在桌上,叮的一声。
徐文轩在他们对面坐下。
“爹,大哥,府学的事,我想去。”
徐广源闻言,随即脸上露出笑来。
“去!当然要去!这是天大的好事!”
徐文博也点点头,
“文轩,你今年才十七,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府台大人开了这个口子,咱家可不能浪费了。”
“我去是去,可心里头最放心不下的,是大哥的孩子。”
徐文博的笑容顿了顿。
徐文轩继续说,
“我要是去了府学,不能时时照看着,万一...”
“文轩。”
徐文博打断他,声音沉沉的,
“你只管去读书,家里有我。”
徐文轩看着他,大哥长了一张清俊沉稳的脸。
他大哥今年二十四了。
眉眼间却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虽说不能容颜永驻,但确实比起别人,大哥永远是那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天阉唯一的好处吧。
“大哥,委屈你了。”
徐文博摇摇头,拍了拍徐文轩的肩膀,相顾无言。
林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出来了,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她走过来,在徐文轩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文轩,娘以前...娘以前错怪你了。”
“娘以为你是个纨绔,以为你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娘不知道,你是在为这个家打算。”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你才十七岁,就要想这么多事,就要扛这么多担子....是娘没用,是你爹没用...”
徐文轩反握住她的手。
“娘,别这么说。”
林氏吸了吸鼻子,忽然转过头,瞪着徐广源。
“都怪你!要不是你没本事,文轩何至于要这般呕心沥血?!”
徐广源被她骂得心甘情愿,没反驳,
“是,是我没本事。”
徐文博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娘,不是爹没用,爹也已经尽力了。”
徐广源这一房,在徐家本就是没资格科举的那一房。
他虽是嫡出,可他是次子,分家的时候分到的就是这一房。
他平庸,他无能,可他守住了祖上传下来的家业,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徐府的生意也没有落下。
能保持中庸,也算一种本事了。
徐文轩站起来,走到徐广源面前,跪下来。
膝盖碰在地上,咚的一声。
“爹,儿子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家里的事,就靠您和大哥了。”
徐广源连忙扶他起来。
他的手有些抖,扶了两下才扶稳。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
他拉着徐文轩的手,看着这个儿子。
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
“文轩,你比爹强。”
“去吧,去府学读书,咱徐家这一房,能不能出头,就看你了。”
徐文轩点点头。
“儿子明白。”
夜深了。
徐文轩回到书房,一个人坐着。
他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挣,他要走的路,得自己去铺。
没人能替他,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