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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2章 总还能开花的

    可下一刻,从廊柱后慢慢闪出来的,却不是陈管家,也不是正院里那些婆子。

    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

    他怀里抱着一把旧铁锹,锹头还用布裹着,像是怕碰出一点声响。走近时,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旁人,连肩膀都没敢多动一下。

    青杏怔了怔,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来。

    那小厮显然认出了她,快步走近几步,把铁锹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极低:

    “青杏姐姐……小姐这样用手挖,怎么成。”

    青杏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伸手便要去接,可手才抬到一半,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僵在半空。

    她喉咙一堵,抬头看着他,声音都在抖:

    “你疯了不成?若叫人看见——”

    那小厮抿了抿唇,脸色也白着,显然不是不怕。可他还是把铁锹往前送了送,低声道:

    “奴才知道。”

    “可总不能真看着小姐和青杏姐姐用手挖一夜。”

    他说这话时,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显然一路都悬着心,直到真正走到这里,还没敢把那口气放下。

    沈昭宁终于抬起眼。

    灯影昏黄,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青涩和局促便越发明显。她看了两息,才慢慢想起来。

    是那夜偷偷送药来的小厮。

    那时他也是这样,提着一口气,慌慌张张,把药塞了就走。

    她低声道:

    “是你。”

    青杏一怔,忙转头看她。

    沈昭宁看着那把用布细细裹过的铁锹,声音很轻:

    “上回送药的那个。”

    青杏这才反应过来,眼圈顿时更红了。

    那小厮见她们都不动,像更慌了,忙又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道:

    “小姐,先拿着吧。树根太深,再这样抠下去,天亮都未必能挪出来。”

    沈昭宁垂着眼,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细小伤口的手,半晌,才伸手去接。

    可指尖碰上木柄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轻轻发抖。

    那小厮看得一慌,连声音都乱了几分:

    “小姐……奴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沈昭宁怔了怔。

    她这才发现,一滴温热的东西,竟已落在了自己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她白日里没有哭。

    被逼着亲手挪树时没有哭。

    满院人站着看,她跪在泥里一点点抠树根时也没有哭。

    可这一刻,不过是一把偷偷送来的旧铁锹,一句压得极低的“怎么成”,她竟忽然有些撑不住了。

    青杏本就哭得发红的眼,这会儿更是一下酸得厉害,忙别开头去抹眼泪。

    沈昭宁喉间发紧,许久,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

    出口时,声音已哑得厉害。

    她低下头,把那把铁锹慢慢握稳了,指节一点点收紧,像这样便能把那点狼狈也一并压回去。

    夜风吹过来,把她鬓边散下的发丝吹得轻轻一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那小厮,低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忙道:

    “奴才叫梁安。”

    “梁安……”沈昭宁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终于认真看清了这个人。

    “你为什么帮我?”

    梁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神色有些不安,半晌才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说:

    “奴才没什么本事,只是记着小姐从前待下人不坏。”

    “谁挨了罚,您撞见了,总会替着说一句。谁病了,您也不会真不管。”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耳根都红了,像不大擅长说这些。

    片刻后,他才又弯下腰,从身后拿出一把小铲子递给青杏,低声道:

    “先别说这些了。树根还没全松,得赶紧挪。不然真拖到后半夜,土只会更硬。”

    青杏看了他一眼,眼中仍有疑色,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忙接过小铲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点头:

    “好。”

    三个人便重新跪回树边。

    有了铁锹,土果然松得快了许多。

    梁安力气不算大,可动作熟,先沿着根外一圈一点点往下撬,再叫青杏顺着缝去扒松开的土。沈昭宁跪在另一侧,手上虽已磨破,还是坚持扶着树根,把那些缠在一起的细根一条条理开。

    树根比他们想的还深。

    三个人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将主根一点点起出来。海棠被抬动的那一瞬,根下还带着整块湿泥,树身猛地歪了一下。

    青杏低呼一声,慌忙扑过去扶住。

    沈昭宁双手死死抱着树干,手上的血泥蹭满了树皮,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梁安肩上一沉,咬着牙低声道:

    “小姐,别松手——”

    话刚说完,他便偏过头闷闷咳了一声,随即又硬生生压住,重新去托树根。

    沈昭宁点了点头,指节绷得发白,硬生生又将树扶稳。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可那棵海棠,到底是被她们从正院的土里起出来了。

    梁安喘了口气,低声道:

    “西侧院那边土松些,栽过去兴许还能活。”

    沈昭宁跪在泥里,抬眼看了看夜色下模糊的西侧院方向,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便一点点把树往西侧院挪。

    树不算太大,可根部带着湿泥,沉得厉害。梁安扛在前头,青杏咬着牙扶着一边,沈昭宁则始终扶着树干,像生怕一个松手,它就会倒下去。

    到了西侧院时,三个人身上都已狼狈得不像样。

    青杏发髻散了一半,裙角满是泥。梁安额角的汗一层层往下淌,脸色却比来时更白了几分。沈昭宁手上全是泥和血,掌心一碰到树皮便发木,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可她还是撑着,和他们一起,在西侧院那株老槐树旁,找了一块见得着晨光的空地。

    新坑重新挖开时,梁安便不再说话,只低着头埋头下力气。中途他又低低咳了一声,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下挖。

    青杏也不哭了,咬着唇,一捧一捧往里填土。

    沈昭宁蹲在树旁,把歪过去的树身一点一点扶正。

    等梁安把土回填到半坑,她才慢慢松了手。

    海棠轻轻晃了一下。

    青杏心一下提起来,失声道:

    “小姐——”

    沈昭宁立刻伸手去扶,梁安也赶紧补了两锹土。

    枝叶轻轻颤了几下,到底还是重新立住了。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青杏才红着眼,低低抽了一口气,像是到这时候才终于敢信——它真的栽下去了。

    沈昭宁蹲在树旁,把最后一捧土慢慢按在树根边。

    泥土压实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意,像是终于有了一点落处。

    海棠到底还是被挪出来了。

    青杏蹲在一旁,边抹眼泪边把树旁的土拍紧。梁安抬头看了看那株沾着夜露的海棠,低声道:

    “栽下去了。”

    他顿了顿,喉间先压出一声低咳,片刻后才把后半句接上:

    “日后……总还能开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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