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廊下已站满了人。
各院管事、掌事婆子、当值丫鬟一排排垂首立着,衣角挨着衣角,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中正中摆着一条长凳,凳脚压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正对祠堂台阶。两块刑板并排靠着,木纹发黑,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用。
沈昭宁站在门内,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着那条长凳,指尖一寸寸发凉,过了半晌,才抬头去看方承砚。
方承砚神色平静,像没看见她眼底那点发白的惊愕,只淡淡道:
“成婚在即,府里规矩,不可乱。”
台阶下的陈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都预备好了。”
祠堂内外更静。
方承砚走出门槛,官服笔挺,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院中,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祠堂台阶极高,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旧制。当年他搬入侯府时还惹人议论,如今却立在这台阶上发号施令。
沈昭宁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着那件婚服,指节泛白。
“把人带来。”方承砚开口。
侧门应声开了。
两个婆子押着青杏快步过来。青杏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全是细汗,背却挺得极直。
婆子把她按到长凳前。
沈昭宁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方承砚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青杏,祠堂内越矩插言,以下犯上。”
“杖责十下。”
青杏猛地抬头,眼圈红着,声音发紧,却硬撑着不肯软:
“奴婢不认。”
廊下几个小丫鬟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头埋得更低。
青杏死死咬着牙,像是豁出去了,抬高声音:
“这侯府上下是谁替你撑着!”
“你借着小姐的名声才站得稳!”
“你如今站在侯府祠堂上打她的人——你也配!”
陈管家额角见汗,连头都不敢抬。
方承砚目光落在青杏脸上,手却理了理袖口,神情没有半分起伏。
“顶撞主子。”
他淡淡道:
“加罚两下。”
婆子握着板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沈昭宁脸色刷地白了,几乎脱口而出:
“承砚——”
她往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急:
“她是我的人!她说错了话,我自会管束,你何必罚到这种地步?”
方承砚没看她,只侧过脸,淡声吩咐:
“报数。”
“行杖——”陈管家低头应声。
板子抬起,重重落下。
“啪!”
闷响砸在青石院里,青杏身体猛地一绷,指尖死死抠住凳沿,一声没吭。
“第一下。”陈管家报数。
板声再落,院里静得发紧。
“第五下。”
青杏喉间终于挤出一声闷哼,像被硬生生压回去。
沈昭宁心口骤然一空,脚下发虚,眼前晃了一瞬。
她盯着青杏伏在凳上发抖的背,听着那一下比一下更沉的板声,胸口像被人活活撕开一道口子。
第七板抬起的瞬间,她忽然冲了下去。
“住手!”
婆子一惊,板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满院人齐齐一僵,连陈管家的报数声都卡住了。
沈昭宁几步冲到长凳前,伸手挡在青杏身前,呼吸急得发颤,声音却竭力压稳:
“她的错,是我没管束好。”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
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方承砚,眼底发红,却一步没退:
“别再加罚她。”
方承砚垂眸看着她。
她站在凳前,挡在青杏和刑板之间,袖口落着香灰,怀里那件婚服被攥得褶皱凌乱,狼狈得像被人当众撕开体面。
他看了片刻,眸色沉了一瞬,像被触了逆鳞,才开口:
“别再加罚她?”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昭宁喉咙发紧,仍迎着他的目光:
“是。”
方承砚没再看她,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青杏原罚十下,照旧。”
“顶撞主子,加罚两下——既然你要护她,那这两下,便由你代领。”
青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声音一下子破了:
“小姐!不要——”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沈昭宁唇色发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轻声道:
“别动。”
方承砚已移开视线:
“继续。”
板子再落下。
最后一板落下时,青杏整个人猛地一弓,伏在凳上,肩都抬不起来,指缝里已见了红。
陈管家低声道:“青杏原罚十下已毕。”
方承砚淡淡开口:
“沈昭宁,代领加罚两下。”
婆子捧着板子,手都在抖,迟迟不敢上前。
沈昭宁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求,也没有躲。她把婚服慢慢递给身侧丫鬟,转身走到长凳旁,脊背挺得很直。
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再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打吧。”
陈管家闭了闭眼,低声道:
“按大人吩咐,代领加罚两下。”
第一板落下时,婆子明显收了几分力。
可那闷响砸下来,沈昭宁还是眼前一白,指尖骤然蜷紧,喉间腥甜翻涌。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声没出。
“……一下。”
第二板比第一板更沉些,落得发僵,像是不敢放水,又不敢真下死手。
沈昭宁肩背猛地一颤,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牙关咬得极紧,仍是一声没出。
“……两下。”
报数声落下,院中再无一点响动。
方承砚站在高阶之上,神情淡漠,只道:
“带下去。”
婆子们这才敢上前扶人。
青杏伏在凳上哭得发抖,声音都哑了:“小姐……小姐……”
沈昭宁撑着凳沿慢慢站直,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后背一阵阵发麻发烫,疼得连衣料贴着都像针扎,她却还是先伸手去扶青杏。
“我没事。”
青杏哭得更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小姐……”
沈昭宁喉间涩得发疼,抬头朝祠堂台阶上看去。
方承砚却已经转身进了祠堂,官袍下摆掠过门槛,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廊下的人这才陆续退开,鞋底擦过青石板,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中只剩那条长凳,和靠在一旁的刑板,还摆在原处。
青石板上,凳脚压出的浅痕清清楚楚,旁边几滴暗红顺着石缝慢慢洇开。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按上那道凳脚印。
她手在发抖,按了两次,都没按住。
像她今日护下了两下。
却到底,护不住青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