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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破晓

    雨太大了。

    大到雨刮器疯了般左右摇摆,也刮不净前挡风玻璃上瀑布般倾泻的水幕。大到迈巴赫那双价值不菲的矩阵式激光大灯,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漆黑雨夜中,撕开前方十米混沌的雨墙,光线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和雨水吞噬、嚼碎。

    大到梁亿辰看不清那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手背青色血管在紧绷的皮肤下微微突起。腕上那枚百达翡丽星空在仪表盘微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光泽,秒针每一次跳动,都精准地丈量着这令人窒息的雨夜。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一条消息停留在那里,刺眼——

    「大哥,别回。有诈。」

    发件人:阳光。

    发送时间:23:47。

    收到这条消息时,他正将车驶出地下车库,冰冷的雨水瞬间拍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如战鼓的轰鸣。他瞥了一眼,没回。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一种莫名的烦躁像藤蔓缠绕上来。

    现在是23:52。

    五分钟前,那通电话像淬毒的箭,精准地射穿雨夜,钻进他的耳朵。父亲梁沉舟的声音,隔着电波都能听出那份刻意压制的苍老、急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亿辰……你爷爷,不行了。医生刚下病危,说可能就是今晚……最后一面,你快回来,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四个字,像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他耳膜。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父亲语气中那点不自然的停顿,脚已经比大脑先一步,重重踩下了油门。迈巴赫V12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痛苦的咆哮,车身猛地窜出,撕裂雨幕,冲上通往老宅的高速。

    深夜,暴雨如注。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尾沉默而迅捷的黑鲨,孤独地飞驰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将两侧模糊的绿化带和反光标识飞速抛向身后。雨点砸在车顶和车窗,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他盯着前方被雨水扭曲的光路,爷爷梁永镇那张布满风霜、不怒自威的脸,固执地在脑海中浮现。那只微跛的腿,那句“梁家的人,骨头可以断,脊梁不能弯”……

    后视镜里,有光闪烁。

    很微弱,隔着厚重的雨帘,像夏夜遥远的萤火。

    梁亿辰扫了一眼,没在意。或许只是同路的车。

    他再次加深油门,仪表盘指针震颤着向右偏转,160,180,200……轮胎碾压过积水路面,带起两道扇形的水翼。

    那光却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皱起眉,又看了一眼。

    不对。

    不是一辆。

    是两束并行的、充满侵略性的白光,像黑暗中猛然睁开的兽瞳,死死咬在他的车尾,速度惊人。

    心脏猛地一沉。

    他伸手按下蓝牙耳机,几乎同时,一个年轻但异常镇定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梁哥,你后方一点五公里,两辆车,黑色越野,无牌。时速二百二,还在加速。来者不善。”

    是小黄,梁亿辰暗中培育的黑客,无人知道他的身份,只有他能够报出如此准确的数字。

    “知道了。”梁亿辰的声音低沉,在密闭的车厢内响起,像一块冰投入深潭,没有波澜,却让空气骤然降温。他挂断通讯,目光锁定后视镜。

    就在这时——

    第三束光,毫无征兆地从右侧服务区的匝道口刺出!不是汇入,而是以一种决绝的、自杀式的姿态,直接掉转车头,逆行冲上主路!

    雪亮到惨白的远光灯,像两把烧红的铁钎,蛮横地捅破雨幕,直直刺向他的驾驶座!

    三辆车。

    一个在前,逆行拦截,封死去路。

    两个在后,并排疾驰,堵死后路。

    暴雨,深夜,空旷高速。一个标准的、致命的死亡三角。

    所有零碎的线索——父亲的电话、阳光的警告、失联的保镖、后方的追兵、前方的逆行——在这一瞬间,被一道冰冷的闪电串联起来,在他脑中炸开刺目的白光!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局。

    一场针对他梁亿辰,精心策划的杀局!

    “操。”一声低咒从齿缝挤出。

    没有时间思考谁是幕后黑手。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在危机边缘行走淬炼出的狠戾,瞬间主宰了身体。他眼神一厉,右脚将刹车猛踩到底,同时双手握住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向左急打!

    迈巴赫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高性能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瞬间失去抓地力,疯狂地甩尾、横移!刺耳的摩擦声甚至压过了暴雨!

    车头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辆逆行撞击的车辆,但右侧车尾仍被狠狠刮到!

    金属扭曲的呻吟刺入耳膜。

    然而,真正的杀招来自后方!那两辆并行的越野车,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在迈巴赫失控横移、侧面完全暴露的刹那,一左一右,加速撞了上来!

    视野在剧烈旋转、颠倒。

    挡风玻璃外,是颠倒的世界,破碎的雨,和迅速逼近的、冰冷坚硬的水泥护栏。

    轰——!!!

    世界在一声巨响中碎裂、失重、然后归于黑暗。

    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扭曲的呻吟、安全气囊爆开的闷响、还有自己骨头传来的、沉闷的断裂声……所有声音混着冰凉的雨水和浓烈的血腥气,一股脑地灌进感官。

    意识被撞散、抽离的最后一瞬,眼前闪过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无尽的悔恨。

    是三张清晰的脸。

    一个顶着刺猬般短发,笑得见牙不见眼,胳膊搭在他肩上:“亿辰,磨蹭啥呢?被老师留堂了?”

    一个懒洋洋靠在老槐树下,双手插兜,嘴角挂着惯常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弧度,只冲他扬了扬下巴。

    一个站在最前面,转过身,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晃眼:“亿辰,怕不怕?”

    然后,画面轻柔地切换。一张清丽如月光的面容浮现,她安静地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声音穿过岁月的长廊,轻轻响在耳畔:“有些路,得自己走。但知道有人等着,就能走远。”

    林妙月……

    他想伸出手,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冷和漫无边际的黑暗。

    ……

    凌晨三点十七分,省人民医院。

    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上方,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散发着冰冷而不祥的光。

    林妙月就站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玉雕。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下摆,还沾着几点赶来时溅上的泥水,早已干涸成深色污渍。她没理会。

    签病危通知书时,主治医师语速很快地罗列着那些专业术语:尾椎骨粉碎性骨折、休克……她的手指稳稳握住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名字签得清晰工整,力透纸背。

    放下笔,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疲惫却严肃的医生,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颤音:“请全力救治。需要任何设备、药品、专家,随时告诉我。钱、资源、人,都不是问题。”

    医生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婉柔美的年轻女子,在此刻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冷静和力量。他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一定尽力。病人情况非常危重,尤其是脊柱的损伤。如果能请到京城骨科医院的林国栋教授过来会诊,手术成功率会高很多。但林教授是国内顶尖专家,排期极满,而且这个时间……”

    “明白了。”林妙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请你们先稳住他的生命体征。林教授那边,我来想办法。”

    医生点点头,转身快步返回手术室。

    自动门无声开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直到医生的背影完全消失,林妙月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她慢慢向后退了半步,将冰冷的脊背靠在同样冰冷的瓷砖墙面上。这时,那双刚刚稳定签字的手,才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她将手收进大衣口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那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麻痹感。

    凌晨四点整。

    空旷的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第一个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滑稽地错位扣着,头发短而凌乱,眼眶赤红,像是熬了几天几夜。他冲到ICU门口,猛地刹住脚步,抬头死死盯着那盏刺目的红灯,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墙边的林妙月,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李阳光。

    第二个脚步沉稳些,一步一步,不快,却极重。他双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但那只露在口袋外、紧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几乎要捏碎那坚硬的金属外壳。

    刘尧特。

    第三个,走在最后。他步履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罩着浅驼色大衣,与医院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的神色,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深深沉沉,所有的光影都湮灭其中,只剩一片望不见底的漆黑。他停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那盏红灯,仿佛在欣赏一件与他无关的艺术品。

    蔡景琛。

    四个人,三个在门外,一个在里面,隔着一扇门,隔着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李阳光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谁干的?”

    问题掷地有声,在走廊回荡,却无人接话。

    刘尧特依旧盯着那扇门,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他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云端数据,被远程格式化了。本地存储芯片在残骸里,但损坏严重,数据恢复需要时间。”

    蔡景琛终于将目光从红灯上移开,看向刘尧特,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度:“他身边那个跟了三年的司机,阿勇,失联了。最后信号消失在城西一个废弃修理厂。”

    李阳光的拳头骤然攥紧,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粗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叛徒!”

    蔡景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翻出一个号码,拨通。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谨慎而干练的声音:“蔡总?这么晚,有什么急事吗?”

    蔡景琛没有寒暄,直入核心:“动用所有关系,联系京城骨科医院的林国栋教授。告诉他,我这里有一个病人,需要他立刻飞过来会诊手术。条件随他开,钱,或者我欠他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显然被这个时间点和要求惊住了,迟疑道:“蔡总,林教授是院士级专家,这个时间点恐怕……而且他的排期……”

    “我不管用什么方法,也不管花多少钱,欠多少人情。”蔡景琛打断她,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要他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省人民医院ICU门口。明白吗?”

    “……明白,蔡总,我立刻去办!”助理听出了他平静语气下的绝对意志,不再多言。

    挂了电话,蔡景琛重新看向那盏红灯,看了很久,久到李阳光和刘尧特都看向他。他才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从初二那年开始,我们就是一起的。”

    李阳光愣了一下,赤红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翻涌。

    刘尧特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所以,”蔡景琛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阳光和刘尧特,最后落回那扇门上,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一次,也一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半步,站成了一排。像很多年前,在那棵老槐树下,被罚站时一样。

    沉默地,坚定地,等待着。

    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那个人醒来。

    等着告诉他——

    有些路,确实得自己走。

    但只要你回头,我们永远在身后。知道有人等着,再黑的夜,也能走到天明。

    ……

    三天后。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徘徊在鼻腔。意识先于视觉回归,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左腿和尾椎骨,闷痛中带着尖锐的刺痛。然后,是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梁亿辰极其缓慢地,张开双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渐渐清晰。第一眼,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第二眼,是趴在床边的一个身影。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露出小半张侧脸。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抹忧虑也未曾散去。

    林妙月。

    梁亿辰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一种陌生的、酸涩温软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口,冲淡了伤口的钝痛。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碰了碰她散落在床单上的发梢。

    触感柔软冰凉。

    几乎是同时,林妙月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眸,初醒时带着一丝迷茫,但在聚焦、看清他睁着的眼睛时,那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不敢置信取代。

    她愣了一秒。

    然后,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从她眼底漾开,缓缓攀上嘴角,让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庆幸,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轻飘飘的字:

    “醒了?”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轻柔。

    梁亿辰想点头,却发现脖子也疼得厉害,只能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

    林妙月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椅子,她也顾不上,迅速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他,目光细细地在他脸上巡视,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看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地叙述:“你那三个兄弟,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

    梁亿辰的眼神微微一动。

    “阳光是当天凌晨就飞过来的,衬衫扣子扣错了都没发现。”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媒体和公关资源,把车祸消息压下去了,现在外面只知道你出了个小车祸,在静养。”

    “尧特查了三天三夜,还让人黑进了交通系统、通信网络,甚至摸到了对方的一个临时联络点。你那个失联的司机阿勇,被他找到了,藏在邻省一个地下赌场。人已经控制住了。”

    “景琛……”她顿了顿,看向梁亿辰,“他在接到消息的那个凌晨四点,就打电话动用了一条直达京城顶尖圈层的人脉。当天下午,林国栋教授就带着他的医疗团队,坐专机过来了。你的手术,是他主刀的。”

    她说完,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梁亿辰躺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半晌,他才很轻、很慢地说:“让他们进来。”

    林妙月点点头,走到门边,拉开了病房门。

    门开的瞬间,三道视线齐刷刷射了进来。

    李阳光第一个冲进来,步子又急又快,冲到床边,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想扯出个笑,结果比哭还难看:“我操!梁亿辰你他妈终于舍得醒了?啊?!”

    刘尧特跟在他身后进来,脚步依旧沉稳。他走到床的另一边,目光在梁亿辰身上扫过,最后落回他脸上,点了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但细听能辨出一丝紧绷后的松弛:“大哥。”

    蔡景琛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门。他脸上带着那抹熟悉的、温文尔雅的笑意,走到床尾,看着梁亿辰,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大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样子,后福还不浅。”

    梁亿辰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三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血丝,脸上的疲惫,以及那无法伪装的、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牵扯到伤口,最终变成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他动了动打着石膏的腿示意,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语气却带着点罕见的、属于少年时期的惫懒:

    “老子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废物了。”

    李阳光一愣,没明白:“啥?”

    梁亿辰艰难地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左腿石膏上方,露出的皮肤上,一个微不可察的红点:“看见没?有只蚊子,刚叮了我一口。我他妈,连抬手拍死它的力气都没有。”

    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随即——

    “噗——”李阳光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咳嗽和大笑,“哈哈哈卧槽!梁亿辰你要笑死我继承我的花呗吗?就你现在这德行,别说蚊子,来只蟑螂在你脸上开派对你也只能干瞪眼啊哈哈!”

    刘尧特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过头,肩膀轻微耸动。

    蔡景琛则直接笑出了声,摇摇头,桃花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

    梁亿辰自己也笑了,虽然一笑就扯得胸腔生疼,龇牙咧嘴,但眼角眉梢却舒展开来,是这三天来从未有过的松快。

    小小的病房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有些嘶哑却无比畅快的笑声。笑着笑着,不知道是谁先停了下来,笑声渐息,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重新慢慢沉淀下来。

    过了很久,梁亿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他看向蔡景琛,声音不大,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查到了?”

    蔡景琛点点头,笑容也淡了,眼底一片幽深:“阿勇只是个收钱办事的棋子。他账户在事发前一天,收到三笔来自海外空壳公司的汇款。追查下去,锁定了两家机构。”

    刘尧特接口,声音冰冷,吐出一个个名字:“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远帆资本’,去年开始在二级市场恶意收购你名下上市公司股份,被我们联手打退过。另一家……”他顿了顿,“暂时查到的只是替罪羊,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幕后黑手。”

    李阳光抱着胳膊,眼神发狠:“两拨人,一明一暗。‘远帆’想要你的公司,吞并你的商业版图。另一家替罪羊先揪出来,再深究幕后黑手。阿勇被两边的钱买通了,提供了你的行程,还在车上动了手脚,让安全气囊延迟弹出。”

    信息清晰,冷酷,将这场血腥阴谋的轮廓,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梁亿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越来越暗,像暴风雨前凝聚的乌云,深处隐约有雷霆滚动。半晌,他极轻地嗤笑一声:

    “想要我的公司?还想要我的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砭骨的寒意和一丝疯狂的笑意:

    “那就让他们试试。”

    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腿上厚重的石膏,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视线逐一扫过床前的三个兄弟,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肆意的弧度:

    “等我从这玩意儿里出来……”

    “陪他们,好好玩一场大的。”

    三个月后。

    深秋,梁家庄园的后院。

    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醇厚。空气里有干燥的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梁亿辰坐在轮椅上,被林妙月缓缓推过平整的石板路。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左腿的石膏已经拆掉,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架,脸上仍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以往的锐利沉静,甚至比受伤前,更多了一层幽深的寒意。

    树下,那三个人或站或坐,已经等在那里。

    李阳光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树根旁,拿根树枝无聊地戳着蚂蚁洞。听见轮椅声,他噌地跳起来,眼睛一亮:“哟!咱们梁大少爷可算舍得出来晒晒太阳了?你再在屋里闷着,我都要长蘑菇了!”

    刘尧特靠树站着,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蔡景琛则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开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温润的侧脸。

    梁亿辰的轮椅停在树荫边缘,阳光恰好落在他膝盖上。他没理会李阳光的调侃,目光扫过三人:“商量出什么了?”

    李阳光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可多了!就等你拍板了!‘远帆’那边,我们打算……”

    “计划书。”刘尧特言简意赅,将手中的文件夹递过来。

    梁亿辰接过,翻开。纸张上不是冗长的文字,而是一张张清晰的图表、关系网、资金流向、时间节点。攻击路径,反击策略,资源调配,甚至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备用方案,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刘尧特的风格,精准如手术刀。

    蔡景琛合上电脑,微笑补充:“法律层面和境外部分,我已经梳理好了切入点。另一个也摸得差不多了。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把够快的刀。”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梁亿辰身上。

    梁亿辰一页页翻看着,速度不快。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林妙月安静地站在轮椅后,目光望向了远方的草地。

    许久,梁亿辰合上文件夹,抬起头。他没有看计划书,而是看向眼前的三个男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二那个燥热的午后,他们四个被罚站。也是这样的阳光,晒得人发晕。

    想起无数个清晨,在老槐树下练拳,一招一式,出拳带风。

    想起那年大话筛四个人的豹子六,想起关帝公前的结拜誓言。

    想起自己躺在ICU生死未卜时,门外那三双沉默等待、布满血丝的眼睛。

    光阴呼啸而过,带走了少年的稚气,淬炼了各自的锋芒,让他们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走出了惊人的距离。可有些东西,仿佛从未改变。

    比如树下这些人。

    梁亿辰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那就干。”

    那天深夜,沉寂已久的四人小群,亮起了消息。

    梁亿辰:「计划看了。干。」

    李阳光几乎秒回:「得令!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蔡景琛:「东风已备。(微笑)」

    刘尧特:「嗯。」

    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像无数次行动前那样。

    六个月后,“远帆资本”彻底退出中国市场。

    几乎同时,东南亚传来消息,另一家老牌灰色家族企业实力一落千丈,从此一蹶不振。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经此一役,那四个名字愈发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年轻人,他们的身影在各自的领域愈发高大,也愈发深不可测。再无人敢轻易触碰他们划下的界线,也再无人敢低估,他们联手时所能爆发出的、摧毁一切的力量。

    ……

    很多年后,在一次顶级私人俱乐部的宴会上,一位新晋的金融骄子,借着酒意,向已是传奇的梁亿辰敬酒,并鼓起勇气问:

    “梁先生,当年您遭遇那样……的变故,几乎陷入绝境,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是靠怎样的意志力?”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投来。

    梁亿辰握着酒杯,闻言顿了顿。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水晶灯璀璨的光。他抬眼,似乎透过俱乐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看向了很远的虚空。

    然后,他笑了笑。

    “意志力?”他轻轻摇头,声音平静,“不,那时候躺在医院,疼得想死,没什么意志力可言。”

    提问者愣住了。

    梁亿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的目光停在了宴会角落,淡淡地说:

    “不是靠‘撑’过来的。”

    “是四个人,你扶我一把,我拉你一下,踩着玻璃碴子和对手的尸体,一步一步,硬生生走过来的。”

    他话音落下,沙龙里一片寂静。只有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提问的年轻人怔在原地,若有所思,似懂非懂。

    而角落里的李阳光,似乎心有所感,忽然转过头,隔着喧嚣的人群,遥遥地,朝梁亿辰举了举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刘尧特也若有所觉,目光从交谈对象身上移开,看向梁亿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蔡景琛则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梁亿辰的方向,优雅地、无声地,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梁亿辰嘴角的弧度加深,也重新拿起侍者斟满的酒杯,向他们示意。

    阳光仿佛穿越了时空,从记忆中的老槐树枝叶间漏下,斑斑驳驳,落在他们身上,将四个不再年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起。

    一如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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