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破破晓,晨雾翻涌,漫过山峦叠嶂,轻柔笼罩着满目疮痍的蛮军营地。
一夜腥风血雨,终随长夜落幕。
昨夜响彻山洞的杀伐嘶吼、高台之上的血腥屠戮、千人校场的心神抉择,尽数沉入过往。可空气里浓稠的血腥味却未曾散去,混杂着山间晨露与草木湿气,沉甸甸压在整片山谷上空。地面青石的血渍早已暗沉发黑,堆叠的尸身尽数清理妥当,唯有风掠过空荡荡的大寨驻地,带着死寂萧瑟,无声见证昨夜那场决绝无情的断后路之举。
一夜之间,六百三十一名黑水寨、盘寨嫡系族人尽数伏诛。
湘西盘踞百年、欺压小寨无数、深得雷彦恭信赖的老牌大寨势力,被张邺亲手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再无半分遗存、再无半分羁绊。
天色愈发清亮,鱼肚白褪去,朝阳缓缓攀升,细碎金辉穿透晨雾,洒落山谷营地。
校场之上,昨夜惶恐惊惧的小寨士卒,此刻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经历昨夜血腥立威、绝境抉择、生路许诺,又亲眼见证主帅斩断所有退路,这群原本散乱怯懦、心怀惶恐、各自为私的蛮兵,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涣散与卑微。恐惧被彻底镇压,疑虑被尽数打消,心底残存的派系隔阂、尊卑畏惧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依附、绝对的信服,以及一丝绝境求生后的笃定。
他们如今再无退路、再无归途,张邺便是他们唯一的主将、唯一的依仗、唯一的生路。
全军肃立、秩序井然,再无窃窃私语、再无人心浮动,短短一夜,一盘散沙的蛮兵,硬生生被血腥与魄力拧成了一股可战可用的军心。
后山山洞外,人影攒动、步履匆匆。
黄礼亲率数百精锐亲卫,彻夜未眠、连夜忙活。六百三十一颗头颅尽数被仔细割下、清理血污、封存木匣,逐一核对姓名、核对身份、核对寨属,分门别类规整妥当。每一只木匣都沾染暗红血渍,层层罗列、整齐堆放,触目惊心、煞气凛然。
除此之外,三张泛黄陈旧、标注细密的布帛图纸,一本厚厚的粮草军械账册,几枚深山据点的守军令牌、驻防虎符,也被一一整理齐全。
这是张邺倾尽所有、奉上的全部诚意。
人头,是斩断旧主恩情、了结部族恩怨、与雷彦恭不死不休的血色投名状。
图纸、账册、令牌,是归降效忠、敞开底牌、毫无保留的真心佐证。
一身甲胄、身姿挺拔、眼底褪去所有犹豫的张邺,缓步走出山洞,迎着清晨微凉的山风,目光沉沉望向东方龙阳县的方向。
昨夜他狠下杀手、血洗大寨,看似冷酷无情、杀伐癫狂,实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道。
他太懂刘靖这类乱世枭雄、治军明主的心思。
刘靖要的从不是一句空口白话的归降、一场虚情假意的臣服。身处乱世对峙、两军交锋的关键节点,任何降将都可能是假意蛰伏、伺机反扑的隐患。刘靖要的,是彻底断绝后路、永无回头可能的忠心,是哪怕日后雷彦恭许以重利、也绝无背叛余地的臣服。
而昨夜这六百三十一颗大寨人头,便是最无可辩驳、最血淋淋的诚意。
从此,他张邺不再是雷彦恭麾下的先锋大将,不再是朗州嫡系将领。他亲手屠尽主公心腹、斩绝旧部根基,与雷彦恭血海深仇、永世不共戴天。天下之大,除了归顺宁国军、效忠刘靖,再无他处可容其身。
“将军,尽数规整完毕。”
黄礼快步上前,躬身复命,神色肃穆、气场沉稳,周身尚未散尽昨夜的杀伐戾气:“六百三十一具首级,无一遗漏、无一错报,大小寨主、精锐嫡系尽数在册。深山三处隐秘据点布防图、粮草军械明细、守军名册,尽数整理妥当,随时可启程送往龙阳。”
张邺微微颔首,眸光坚定、语气沉稳:“你亲率两百精锐,押送投名状、降书、图册前往龙阳县。路途不必隐匿、不必遮掩,堂堂正正而行。”
“是!”黄礼沉声领命。
张邺抬眸,目光远眺前路,缓缓补充道:“告诉刘节帅,昨夜之乱,我已彻底肃清军中祸根、斩断旧主羁绊。麾下一千三百余将士,尽数心向宁国、愿归明主、誓死效忠。从此之后,我张邺所部,唯节帅马首是瞻,听候差遣、绝无二心。”
“属下谨记!”
黄礼不再多言,转身挥手传令。两百精锐亲卫即刻列阵肃立,人人甲胄整齐、神色凛然,护着满满一车血色木匣、一卷机密图册,迎着朝日晨光,踏出山谷营地,奔赴龙阳县。
车队前行,血色随行。
山道蜿蜒、草木清新,本该是晨光和煦、生机盎然的清晨,这支队伍却带着漫天凛冽煞气、沉沉血腥,一路穿行山野。过往山间采药的山民、巡守边界的宁国军斥候,遥遥望见车队之上层层叠叠的木匣,嗅到风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无不骇然失色、纷纷避让。
流言飞速蔓延、沿路极速传开。
无人不知,昨夜蛮军营地惊天变局,雷彦恭麾下头号先锋大将张邺,彻底反戈,屠尽大寨嫡系、血染军营,今日携累累首级、全数底牌,正式归降宁国军。
消息一路飞传,转瞬便传入龙阳县城、送入县衙之中。
龙阳县衙,大堂清朗、晨光满庭。
历经连日风雨战事,整座县城早已褪去往日市井喧嚣,化作肃整严明的军政中枢。往来兵士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军纪森严、秩序井然,全然不见半分慌乱懈怠。
刘靖一身素色锦袍,端坐大堂正位,身姿从容、气度沉稳,眉眼温润却暗藏凛然威势。他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平静淡然,仿佛早已预知一切、静待结局。
身侧的康博肃立一旁,等候军情回报,心神虽稳,却也暗藏几分期待。
自前日亲卫返程、带回试探之言,二人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刘靖那句“静待投名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早已算尽人心、算尽变局。
张邺若真心归降,必断后路、必献诚意;若虚与委蛇、暗藏诡诈,必然推诿闪躲、无凭无据。
两日静观,终等来最终结果。
“启禀节帅!前线斥候急报!蛮军主将张邺,遣副将黄礼押送投名状入城,车队载满木匣、携带图册,已然抵达城外,煞气凛然、声势极大!”
康博眸光一亮,上前一步,沉声笑道:“节帅!张邺果然交出了实打实的投名状!此人昨夜必然彻底肃清麾下大寨势力,断尽后路、诚心归降!”
刘靖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微光,无狂喜、无惊异,唯有运筹帷幄的笃定从容:“意料之中。”
“绝境之人,求生最切。我给其一线生路,他便必然倾尽所有、自断退路,以求我全然信任。乱世之中,空口效忠最是虚妄,血色为凭、首级为证,方才可信。”
话音落下,他抬手淡淡吩咐:“传令,开门迎客,升堂验状。”
“是!”
军令传出,县衙正门缓缓敞开。
片刻之后,黄礼一身浴血未尽的戎装,大步踏入县衙大堂。身后兵士列队而入,将一只只血色木匣整齐陈列于堂下地面,层层罗列、触目惊心。泛黄的布帛图纸、厚重的粮草账册、斑驳的驻防令牌,尽数呈上案前。
整座大堂,瞬间被凛冽煞气笼罩,空气沉静肃穆、无人妄言。
黄礼立于堂中,躬身拱手、礼数周全,语气铿锵、字字恳切:“卑下黄礼,奉我家主将张邺之命,前来拜见刘节帅!”
“我家将军深知雷彦恭残暴失德、大势已去,感念节帅仁义宽厚、体恤众生,决意弃暗投明、率众归降。”
“为表归降诚心、杜绝两端之心,昨夜我家将军肃清军中祸根,将麾下黑水寨、盘寨等亲雷嫡系大寨将士、大小头领,共计六百三十一人,尽数诛灭、不留后患!”
“此六百三十一首级,便是我军归降之投名状!自此,我部与雷彦恭彻底决裂、不死不休,再无半分退路、再无半分异心!”
说罢,他抬手示意,兵士将图册、账册尽数呈上:“此为湘西三处深山隐秘据点布防图、粮草军械储备明细、剩余一千三百余将士名册。我家将军麾下所有兵力、地盘、辎重,尽数献上,听凭节帅调度、绝无隐瞒!”
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康博超一旁使了个眼色,木七立即迈步上前,俯身细细查验木匣首级、核对名册身份、细看布防图纸,逐一清点、逐条核实。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形,朝康博点点头。
康博回身拱手,语气郑重笃定:“启禀节帅,尽数核实无误。堂下首级,皆为黑水、盘二寨嫡系头领、精锐老兵,身份属实、无一假冒、无一冤杀。据点布防图精准详实、粮草账册明细清晰、将士名册完整齐全,无遮掩、无隐瞒、无虚报。”
所有疑虑、所有试探、所有防备,尽数落地、尽数消解。
刘靖缓缓起身,缓步走出案几之后,目光扫过堂下密密麻麻的血色木匣,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厌弃、半分惊惧,唯有通透人心的深沉与笃定。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大堂:“张邺能成大事。”
“乱世为将,最忌优柔寡断、蛇鼠两端、心存侥幸。他能在绝境之中看清大势、狠心断后路、铁血明忠心,杀伐果断、心智坚毅,是可用之良将、可托之重臣。”
短短一句评价,彻底敲定了张邺的归宿与前程。
黄礼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再度躬身行礼:“多谢节帅认可!我家将军诚心归降,只求追随节帅、安定湘西、保全将士性命!”
刘靖微微颔首,朗声道:“这份投名状,本官很是满意。你且回去转告张邺,本官接纳其所部归降,从今往后,张邺以及麾下便是我宁国军麾下将卒。”
“本官现任张邺为伐雷西北面前营副招讨使,麾下一千三百余将士,保留原有编制、不拆分、不打散。此后按劳授粮、按功授赏、论功行爵,汉蛮一体、无分尊卑、无分新旧。”
伐雷西北面前营副招讨使,并非官职,而是临时差遣。
这类战时差遣在朝廷中很常见,比如朱温当年临阵归降大唐,朝廷给朱温册封的充河中行营副招讨使就是临时差遣。更早一些时候,黄巢建立大齐政权后,任命朱温的东南面行营都虞候,同样也是差遣。
招讨招讨,顾名思义,招讨使的核心任务,就在于招与讨,招降叛乱者、讨伐不服从。
招在前,讨在后。
刘靖任命这个差遣,就是看中了张邺朗州本地人的身份。
毕竟,朗州不单单只有蛮僚,还有一些汉人和汉将,张邺的价值也不仅仅只是上阵杀敌。
“末将代我家将军、代全军将士,谢节帅恩典!我部上下,必誓死效忠、奋勇杀敌、以报节帅知遇收容之恩!”
听到这个任命,黄礼闻言大喜过望,再度郑重行礼,语气恭敬赤诚。
伐雷西北面前营副招讨使虽然只是临时差遣,且前面带个副字,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必须是朝中重臣或大将。
这说明节帅对自家将军的重视,待到平定朗州,战事结束,论功行赏之事,自家将军授予的官职绝不会低。
而他这个副将,自然也会鸡犬升天,水涨船高。
“回去告知张邺。”刘靖语气放缓,从容吩咐,“命其整肃全军、安抚伤兵、规整营地,静待本官军令。三日内,本官亲赴山谷营地,整编新军、核定职级、安定军心。”
“属下遵命!”
黄礼领命行礼,转身退离大堂,快马返程复命。
大堂之内,康博望着堂下尚未撤去的累累首级,沉声感慨:“张邺此番杀伐,看似狠绝,实则最是通透。这六百三十一颗人头,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从此死死绑在我宁国军战船之上,再无背叛可能。”
“此外,雷彦恭治下汉蛮本就水火不容,张邺此次归降,必然会使得汉将汉兵遭到猜忌打压,日子愈发不好过,心怀怨恨。届时节帅再行招揽,便会更加轻松。”
刘靖伫立堂前,望向南方朗州方向,眸光深远、语气微凉:“这一步,不仅是张邺的生路,也是我宁国军平定湘西的关键一步。”
“得张邺,则得一千三百熟战蛮兵、得三处深山险隘、得湘西山川地利、得雷彦恭内部虚实。从此,我军熟知敌情、掌控险地、知己知彼,与雷彦恭对峙,再无短板破绽。”
……
湘西入夏,雨势连绵不绝。
这场连绵的夏雨,来得恰到好处,也来得太过沉重。
前线龙阳对峙的战火,被连天暴雨彻底浇灭。宁国军连日猛攻、步步蚕食、接连破局的凌厉兵锋,终究抵不过天公骤变。泥泞断绝行军道路,山洪阻隔粮草输送,弓弩受潮难施威力,士卒疲于应对恶劣天候,再无半分进攻余力,只能鸣金收兵、固守营盘、暂缓攻势。
绵延数十里的前线战场,彻底陷入死寂僵持。
自刘靖率军西进湘西以来,宁国军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破城拔寨、收降部族、瓦解防线,打得雷彦恭麾下守军节节败退、疲于奔命。
边境要塞接连失守、精锐士卒死伤惨重、部族人心层层溃散,败势如同悬顶利剑,日夜悬在武陵节度府上空,压得整座府邸、整片辖地都笼罩在一层厚重压抑的阴霾之中,沉闷、窒息,让人喘不过气。
满城文武、全军将士,日日惶恐、夜夜难安,人人都在惧怕宁国军铁蹄北上、踏平武陵。
唯有这场盛夏暴雨,强行斩断了敌军兵锋,为岌岌可危的武陵战局,强行续上了一口残喘之机。
风雨锁山河,暂歇刀兵戈。
武陵城内,节度府后院书房。
窗外雨帘垂落、淅沥不休,庭院青石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阶前草木青翠欲滴,一派静谧清幽的夏日景致。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喧嚣、前线的战火焦灼,这间书房,便是雷彦恭唯一能卸下紧绷、暂享安逸的方寸之地。
世人皆知,朗州节度使雷彦恭,出身蛮僚部族,性情粗狂豪放、桀骜不驯,不屑汉家礼法、轻视中原文雅,行事杀伐随心、霸道蛮横,常年以蛮酋本色示人,在一众大小寨主、部族首领面前,更是极力彰显蛮人野性,鄙夷汉家诗书、礼乐、衣食与雅致。
可无人知晓,这副粗鄙蛮横的蛮主模样,从来都是他刻意伪装的面具。
真正的雷彦恭,狡诈深沉、城府极深,最懂伪装隐忍、审时度势、驭下控心。乱世上位者,从无纯粹的粗莽狂徒,所有的性情外露、姿态彰显,皆是笼络人心、制衡各方的手段。
此刻的书房之内,便彻底褪去了蛮僚粗野之风,满眼皆是汉家权贵的清雅华贵。
雷彦恭端坐案前,一身制式考究的玫红圆领锦衫,面料细腻、针脚细密,色泽温润华贵,绝非寻常蛮人粗布麻衣可比。腰间紧束一条镂空雕花玉带,温润通透、质感上乘,衬得身姿挺拔、气度矜贵。一头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尽数挽成规整发髻,发髻正中斜插一根通透白玉簪,素雅精致、落落大方。
从头到脚,无一不是正统汉家勋贵的装扮,儒雅华贵、沉稳端庄,与他平日在人前粗声大气、不修边幅、嗜杀狂放的模样,判若两人。
再看书房陈设,更是处处透着精致典雅、书卷气韵。
全屋桌椅摆件皆是上等黄花梨木打造,纹理清晰、质地温润、色泽沉稳,桌椅边角打磨圆润,雕花繁复精巧,古朴大气。四面白墙之上,悬挂着数幅名家字画、古贤诗贴,笔墨苍劲、意境悠远,皆是实打实的珍品,绝非附庸风雅的俗物。窗明几净、案无杂物,房中燃着一缕淡雅沉水香,烟气袅袅、清幽静谧,褪去了军营的杀伐戾气、府邸的权谋浊气,只剩安宁雅致。
案头之上,一席午膳摆放得整整齐齐,荤素搭配、色香味绝,精致得超乎寻常。
一盘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鲜润白嫩、火候绝佳;一碟酱渍嫩笋,清爽解腻、色泽鲜亮;一碗精心炖煮的银耳莲子羹,温润软糯、清甜回甘;还有数样精致小菜、细面点心,摆盘规整、品相绝佳。旁侧摆放一只白玉酒壶,倾出浅淡琥珀色的果酒,酒香清冽、温润不烈。
这般精致膳食,绝非蛮部族众喜好的粗粝肉食、烈酒腥膻,是最地道、最考究的汉家士族饮食。
雷彦恭手持一双温润象牙筷,姿态闲适、不急不躁。他轻轻举杯,浅抿一口清甜果酒,酒液温润入喉,消解了连日积压的烦闷焦灼。随即抬筷,夹起一粒饱满虾仁,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慢慢品味,神色松弛、眉眼安然,尽显世家权贵的从容气度。
无人知晓,这位人前蔑视汉家文化、摒弃中原礼法的蛮藩节度使,私下里最偏爱汉家雅致衣食、诗书饮食、从容气度。
伪装,是所有乱世上位者的必修课,更是雷彦恭立足两州、制衡汉蛮、坐稳节度之位的立身根本。
他太懂驭人之术、太懂人心利弊。
治下部族林立、蛮汉混杂,大大小小上百个蛮僚寨子,生性桀骜,唯有展露粗狂野性、与他们习性相通、杀伐相合,才能让一众蛮酋信服依附、甘心听命。
而治下汉人官吏、士族将领,恪守礼法、尊崇文治,又需以包容姿态稳住人心、平衡局势。
故而他常年双面示人。
在蛮僚寨主面前,他便是嗜杀豪放、不拘小节、同源同心的蛮主,摒弃汉家浮华、彰显部族本色,收拢底层蛮心;在汉人士族、文武官吏面前,他又适度收敛戾气、尊崇礼法、沿用汉制,稳住治下根基、维系辖地秩序。
古今枭雄,皆是如此。
雷彦恭心底暗自感慨,昔年北齐神武帝高欢,一世枭雄、权倾天下,最是深谙此道。面对鲜卑铁骑、鲜卑将领,便弃汉家文雅,高唱敕勒长歌、展露游牧豪情,贴合部族心性、收拢鲜卑军心;面对高敖曹为首的汉家文武、士族精锐,便吟诗作赋、崇文尚礼、尽显儒将风骨,稳住汉人根基、平衡朝堂势力。
虚实相间、真伪相依,因人制宜、因势变形,方能制衡各方、稳固权位、纵横乱世。
雷彦恭缓缓放下象牙筷,抬手端起白玉酒杯,正欲再饮一口,享受这风雨暂歇、战事暂缓的片刻安宁。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稍稍松弛,积压多日的烦躁,也在这清雅膳食、静谧氛围中缓缓消解。
可这份难得的惬意,终究是转瞬即逝、易碎不堪。
庭院之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步伐仓促、步履慌乱,带着极致的慌张与急迫,狠狠打破了书房的静谧安宁。
噔噔噔——
脚步声飞速逼近书房门口,紧接着,一道嘶哑慌张、带着颤音的报喝声骤然炸响,穿透雨幕、刺破房门,直直灌入书房之内!
“报——!!”
声音凄厉急促、震耳欲聋,满是大祸临头的惶恐,瞬间击碎了房中所有安然雅致。
雷彦恭手中动作骤然一顿,眼底闲适淡然瞬间褪去,一抹阴沉锐利的锋芒悄然浮现。他素来严苛治军、肃整府邸,节度府内规矩森严、进退有序,若无惊天紧急军情,绝无人敢如此莽撞无礼、惊扰他休憩用膳。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房门被匆匆推开,一名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满脸惨白的前线斥候踉跄冲入,双膝重重跪地,泥水溅落满地,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语气破碎、极度惶恐:
“禀节帅!前……前线大变!!”
“镇守山谷营地的前军主将张邺,屠戮麾下黑水寨、盘寨等所有大寨嫡系将士,裹挟全军小寨士卒,举兵判降,归顺宁国军刘靖!!”
轰——!
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狠狠劈在雷彦恭心头!
刹那之间,书房内的清幽雅致、安宁闲适,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雷彦恭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僵滞,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所有思绪、所有松弛、所有侥幸,尽数崩碎。
他手中握着的白玉酒杯,五指骤然失力。
啪嗒!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白玉酒杯坠落案几、磕碰碎裂,杯中剩余果酒四溅飞洒,泼湿了精致的餐食、浸染了华贵的锦衫,透明酒液混着盘中汤汁,顺着案几缓缓流淌,狼狈不堪。
这一刻,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只剩他心底轰然崩塌的碎裂之声。
下一瞬,极致的震怒、滔天的恨意、彻骨的惊惧,瞬间冲破所有克制、席卷全身!
“啊——!!!”
雷彦恭仰头爆发出一声极致暴怒的嘶吼,吼声沙哑暴戾、震彻书房,裹挟着无尽的癫狂与恨意,惊得窗外雨势似都为之停滞。
他右手猛地狠狠一挥,宽大袖袍骤然横扫,带着狂风之势狠狠扫过桌案!
噼里啪啦!!
满桌精致的餐食、点心、羹汤、酒具,尽数被一扫而空、狠狠扫落地面。瓷盘碎裂、羹汤泼洒、菜品零落,满地狼藉、一片混乱。方才清雅精致的书房,瞬间变得污秽狼藉、戾气滔天。
残汤剩饭溅满地面,碎瓷片散落各处,酒香、菜香混杂着尘土气息,彻底毁掉了一室雅致。
雷彦恭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牛,双目赤红充血、目眦欲裂,眼底布满滔天怒火与刺骨阴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个人如同被触碰逆鳞的凶兽,随时会择人而噬。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发白、骨节凸起、青筋暴起,极致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旁人只道他性情粗莽、易怒易狂,却不知他此刻的暴怒,从来不止是恨张邺背主叛逃,更深藏着无尽的惊惧与恐慌。
雷彦恭绝非庸碌之辈、无脑莽夫。
能在乱世纷争之中割据两州、统合数十个蛮汉部族、稳坐武陵节度高位多年,制衡各方势力、抵御外敌侵扰,靠的从来不是蛮力杀伐,而是远超常人的狡诈城府、深远眼光、权衡智慧。
平日里外放的粗狂蛮横、喜怒无常,皆是他伪装的皮囊。真正的他,心思缜密、算尽利弊、洞悉局势,每一步进退、每一次取舍,皆藏深远算计。
正因足够聪明、足够通透、足够洞悉战局人心,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张邺叛降带来的后果,究竟有多致命、有多恐怖!
此前连日暴雨、阻隔行军,看似锁住了宁国军的兵锋,为武陵争取了喘息之机,可这终究是天时之利、短暂侥幸。只要前线防线尚在、据点不失、士卒未溃,便能依托山川险阻、拖延战局、固守待变。
可张邺一叛,全盘皆输!
张邺驻守的山谷营地,是湘西防线的核心隘口、咽喉要道,是屏障武陵的最后一道门户,更是他耗费数月心血打造的前沿壁垒。
此地坐拥深山隐秘据点、熟悉湘西所有山川地利、掌控边境所有布防虚实,囤积大量粮草军械、驻守千余熟战士卒。
更致命的是,张邺麾下兵马,尽数是常年驻守湘西、熟悉地形、深谙瘴气水土的本地士卒,是抵御宁国军南下的核心力量、精锐根基。
如今张邺屠尽大寨嫡系、斩断后路、举兵归降,等于亲手将湘西天险、山川地利、布防机密、粮草辎重、千余精锐,尽数拱手送给刘靖!
宁国军从此再无前线阻碍、再无地利桎梏、再无情报盲区!
原本被暴雨阻滞的兵锋,转瞬便能冲破桎梏、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彻底横扫湘西、逼近武陵!
天时的喘息之机,抵不过人事的彻底崩塌。
暴雨能挡三军行路,却挡不住叛徒献关、敌知虚实!
这一刻,雷彦恭心中又怒又惊、五味杂陈。
怒的是,自己素来信重、倾力提拔、委以重任的张邺,竟如此狼心狗肺、背主弃义、卖主求荣,在战局僵持、最需死守之际,反手一刀、彻底捅穿防线,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惊的是,前线彻底失守、地利尽失、虚实尽泄,宁国军再无半点掣肘,兵锋转瞬便能直抵武陵城下,数年割据基业、两州治下山河,已然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滔天怒火与彻骨惊惧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让他几乎难以自持、濒临失控。
良久,雷彦恭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癫狂戾气,硬生生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深深吸气、缓缓吐气,赤红的眼眸依旧寒意森森,语气沙哑、字字冰冷,带着雷霆之威、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厉声传令:
“来人!传我令!”
“第一,即刻召集城内所有蛮僚寨主、各部头领、汉家文武将领,火速赶赴前院大堂,紧急议事,片刻不得延误!”
“第二,调动城防禁军,封锁全城街巷、严查出入行人,火速捉拿张邺滞留武陵的所有亲眷族人、家眷老小,无论老弱妇孺、仆役侍从,尽数捉拿归案,打入死牢、严加看管、不准私见、不准传信!”
两道军令,铿锵落地、凌厉刺骨。
跪地斥候与门外值守亲兵齐齐躬身领命:“诺!!”
军令火速传出,穿透风雨、传遍府邸。
雷彦恭垂眸扫过满身狼藉的衣衫、满地破碎的餐食,看着衣袖沾染的点点油渍酒痕,眼底没有半分整理的心思,只剩沉沉阴霾、彻骨寒意。
大局将崩、山河将破,些许衣物仪容、琐碎体面,早已不值一提。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踏出书房,步履沉重却身姿凌厉,带着一身未散的滔天戾气、沉沉阴翳,径直向前院议事大堂走去,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所有人的命脉之上,威压骇人、人心惶惶。
风雨飘摇的武陵节度府,彻底迎来了最凶险、最焦灼的危急时刻。
军令如火、火速传扬,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分散在城内各处、各司其职的蛮僚寨主、各部头领、汉家文武将领,尽数收到紧急传召。
众人不敢有半分迟疑、片刻耽搁,纷纷放下手头事务,披衣策马、快步疾驰,冒着漫天盛夏暴雨,匆匆赶赴节度府大堂。
不多时,宽阔肃穆的节度大堂之内,文武齐聚、新旧林立、蛮汉并立。
两侧分站的蛮僚寨主,大多身材魁梧、面相粗狂、气息彪悍,身着部族布衣兽皮,腰佩利刃、自带野性戾气,皆是常年征战、杀伐成性的湘西部族首领。
另一侧肃立的汉家将领、文职官吏,皆是衣冠规整、神色沉稳,恪守礼法、熟通军政,常年辅佐雷彦恭治理地方、统筹军务、安抚民生。
原本各司其职、相互制衡的两拨人马,此刻尽数沉默肃立、无人言语。
所有人踏入大堂的那一刻,便敏锐察觉到空气中凝滞压抑、近乎窒息的恐怖氛围。
高居主位的雷彦恭,已然褪去了方才书房内的华贵儒雅,一身玫红锦衫沾染污渍油渍、略显凌乱,却丝毫无损他一身凛冽威势。他端坐高位、面色阴沉似水、面无表情,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怒火与深不见底的阴霾,周身气压低得极致,整座大堂肃杀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见状,心头齐齐一颤、瞬间紧绷,人人心知肚明,今日紧急议事,绝非寻常军务调度,必然是出了塌天大祸、致命变局!
所有人依次躬身行礼、落座待命,无人敢喧哗、无人敢妄动、无人敢私语,整个大堂死寂沉沉、风雨不透。
待到最后一名将领入列落座、全场规整肃静,雷彦恭方才缓缓抬眸。
他目光沉沉,缓缓扫过堂下一众文武,视线刻意在汉家将领的队列之上,微微停顿片刻,冰冷的目光带着审视、敲打、猜忌,寒意森森、摄人心魄。
死寂之中,雷彦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如冰、句句惊雷,响彻整座大堂:
“诸位,刚接前线急报。”
“我麾下前军主将、镇守隘口的先锋大将张邺,昨夜于山谷营地骤然发难,屠戮大寨、裹挟士卒,已然举兵叛我,归降宁国军刘靖!”
轰!!!
一句话落地,满堂哗然、全员色变!
原本死寂无声的大堂,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人神色剧变、心神震颤、满脸难以置信!
前线主帅、镇守要隘、手握重兵的大将,临阵叛降、投敌倒戈!
这等惊天变局、致命噩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两侧蛮僚寨主瞬间暴怒、群情激愤,一个个瞠目结舌、怒目圆睁,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接连响起,眼底满是震怒、恨意与鄙夷。
而另一侧的汉家文武将领,瞬间面色铁青、惨白一片,人人心头巨震、惊惧交加、如坠冰窟。
惶恐、不安、尴尬、忌惮,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裹挟着每一名汉将。
张邺身为汉将、深受重用、手握重兵,如今临阵叛逃、卖主求荣,不仅毁了前线战局、毁了湘西防线,更直接将所有滞留武陵的汉家将领、文武官吏,推入了百口莫辩、进退两难的绝境险地!
满堂哗然之中,一道粗狂暴怒的吼声骤然炸开,率先打破混乱!
“好一个狼心狗肺的汉家贼子!!”
黑水寨寨主怒发冲冠、猛然起身,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周身戾气暴涨、杀意凛然:
“我早就说过!汉家之人尽是虚伪狡诈、背信弃义、不可深信之辈!这张邺绝对是早有预谋、暗藏祸心,暗中与刘靖私通书信、勾连外敌,隐忍许久、伺机反叛!平日里看似恭顺听话、恪尽职守,实则包藏祸心、伺机卖主!”
这番暴怒斥责,瞬间戳中了蛮僚众寨的情绪,引得无数寨主纷纷附和、齐声怒骂。
“没错!汉人心性狡诈、两面三刀,万万信不得!”
“节帅待他恩重如山,委以重兵,他却反手叛主、卖主投敌,简直猪狗不如!”
“依我看,城内所有汉家文武,皆不可信!今日出了一个张邺,明日便会有李邺、王邺!迟早尽数背叛节帅、背叛武陵!”
“不如趁机尽数诛杀城内汉人,以绝后患、肃清内奸!”
怒骂声、斥责声、喊杀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群情激愤、戾气滔天。一众蛮寨首领常年敌视汉人、心存隔阂,如今借着张邺叛降之事,彻底爆发积压已久的矛盾,纷纷叫嚣清洗、尽数诛除。
大堂之内,蛮汉对立、局势紧绷、剑拔弩张。
一众汉家将领面色铁青、浑身僵硬、心神惶恐,人人脊背发凉、冷汗暗涌。
他们心知,此刻百口莫辩、无力辩驳。张邺叛降已成铁证,所有解释、所有辩解,都会被视作虚伪推诿、刻意狡辩,只会火上浇油、引火烧身。
无人敢开口、无人敢辩驳、无人敢自证清白,只能死死咬牙隐忍、默默承受漫天非议与杀机。
主位之上,雷彦恭静静端坐、冷眼旁观,面色阴沉、不动声色。
若是往日,每逢蛮汉矛盾激化、双方争执对立,他都会居中调和、左右安抚、和稀泥稳局势,避免族群彻底决裂、内乱爆发。
可今日,他偏偏一言不发、不予阻拦、任由事态发酵、任由蛮寨众人尽情发泄怒火与敌意。
他要的,就是这份紧绷对立的局势,要的就是借蛮寨之怒,敲打堂下所有汉将,震慑人心、肃清隐患、杜绝二心。
良久,待众人怒骂渐歇、戾气稍敛、情绪宣泄殆尽,雷彦恭才缓缓抬手,轻轻一挥。
“肃静。”
短短二字,低沉冰冷、自带威压,瞬间压下满堂喧嚣、稳住混乱局势。
沸腾的大堂瞬间重归死寂,所有寨主尽数落座、闭口不言,齐齐望向主位,静待节帅发话。
雷彦恭眸光沉沉、寒意彻骨,声音铿锵有力、裹挟无尽恨意,字字泣血、句句含煞:
“张邺此獠,狼心狗肺、背主弃义、寡廉鲜耻!”
“我待他推心置腹、倾力栽培、破格提拔,予他重兵、予他要隘、予他权柄,信重有加、恩宠不薄!本以为他是可倚重、可托付的忠勇干将,能为我镇守湘西、抵御外敌,没想到此人暗藏祸心、暗通外敌、卖主求荣,在我战局困顿、风雨飘摇之际,背后捅刀、临阵倒戈!”
“此等逆臣叛徒、无耻奸贼,我恨不能生擒活拿、痛饮其血、生啖其肉、挫骨扬灰!!”
一番怒斥,戾气滔天、恨意凛冽。
表面句句痛斥张邺、宣泄心中恨意,实则字字敲打堂下所有汉将。
这是赤裸裸的警示、震慑与敲打。
今日有张邺负我,来日尔等若敢心生异心、暗通外敌、背主求荣,下场必然百倍凄惨!
堂下一众汉家将领、文武官吏,个个心思通透、瞬间洞悉深意。
众人心头大凛、惶恐至极,无人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齐齐单膝跪地、躬身俯首,姿态恭敬、神色惶恐。
“我等誓死忠于节帅!与张邺逆贼绝无半分瓜葛!”
“张邺狼子野心、背主叛国,实属罪该万死!我等深恶痛绝、绝不与之为伍!”
“请节帅明察!我等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半分异心、半点私念!”
一众汉将纷纷开口、痛斥张邺、撇清关系、表尽忠心,生怕被牵连猜忌、引来杀身之祸。
见此情形,雷彦恭眼底寒意稍稍收敛,面上故作缓和、假意安抚,语气平淡道:“诸位起身吧。张邺一己之过、一人之罪,与尔等无关。我心知诸位忠心、从未有异,不会因一人之叛,牵连满堂文武。”
话虽宽容温和,可眼底的审视与猜忌,却未曾散去半分。
一众汉将这才敢起身归位,人人面色尴尬、心神紧绷、如履薄冰,彻底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就在此时,黑水寨寨主再度起身抱拳、朗声进言,语气狠厉、杀意凛然:“节帅!张邺狗贼犯下滔天叛国大罪,绝不能轻饶!必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震慑人心!”
“张邺虽叛降,但其家眷族人尽数滞留武陵。此等叛国逆贼的亲眷,留之无用、徒生祸患,恳请节帅下命,尽数严惩!”
此言一出,一众蛮僚寨主纷纷附和、齐齐请命:
“恳请节帅严惩逆贼家眷!”
“杀其亲族、灭其根基,方能泄心头之恨、震慑世人!”
雷彦恭微微颔首,面色冷冽、语气无情,淡淡开口:“无需诸位请命,我早已下令,将张邺全城亲眷、族人老小尽数捉拿入狱、严加看管。”
“明日午时,大堂之外、闹市街口,当众活剐张氏全族!悬首城门、昭示叛国之罪、警示天下人心!”
话音落地,杀伐凛冽、毫无余地。
“好!!杀得好!!”
一众蛮寨寨主瞬间振奋狂喜、高声叫好,戾气大涨、人心大快。
而堂下汉家将领,面色愈发尴尬僵硬、心神沉重,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心底满是寒凉与忌惮。
斩杀叛将全族,既是惩戒叛徒,更是震慑所有汉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喧嚣渐歇、大堂复静。
雷彦恭收敛杀伐戾气,神色再度沉凝,目光扫过满堂文武,语气沉重、郑重传令,开始排布危局、调度后事:
“诸位皆知,张邺叛降、献关投敌,湘西前线彻底失守、山川天险尽数落空。”
“自此之后,宁国军再无阻碍、再无掣肘,兵锋势必势如破竹、长驱北上,不出旬日,便可兵临武陵城下、围困我州治!”
“眼下暴雨未停、战局危急、山河飘摇,我等已无退路、无路可退!即日起,全城进入战时戒备、严整防务、死守城池!”
“各部即刻清点粮草、规整军械、收拢士卒、加固城防!剩余粮草辎重、贵重物资、部族老弱,尽数连夜清点、分批转移至十万大山深处隐秘据点,依托山林天险、固守待变!”
他语气铿锵、语速沉稳,句句都是退守保命、固守待变的布局,看似胸有成竹、稳握全局、从容调度。
随即,雷彦恭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刻意伪装的笃定从容,高声鼓舞、安抚人心:
“诸位无需惊惧、无需惶恐!盛夏已至、暑气升腾,十万大山之内,瘴气弥漫、毒虫滋生、疫病横行!”
“宁国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不谙山林凶险、不识瘴气毒虫,看似节节胜利、兵锋强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
“只需我等坚守数月、死守不出、耗其锐气、拖其军心,待到宁国军士卒染瘴、疫病爆发、死伤惨重、军心溃散,必然无力再战、自行退兵!”
“届时敌军疲敝、战力尽失、粮草耗尽、人心崩塌,我军便可顺势反攻、全线出击、杀出深山、横扫湘西!趁势杀入岳州、潭州,劫掠城池、充盈府库、壮大部族,一举逆转乾坤、定鼎战局!”
这番激昂说辞、完美谋划,瞬间点燃了一众蛮寨首领的信心,扫去了众人心中的惶恐阴霾。
“节帅英明!!”
“我等死守深山、耗死敌军、伺机反攻!”
“待到宁国军疫病缠身、溃不成军,我等便可大肆劫掠、扩充势力!”
满堂蛮臣再度欢呼叫好、士气大振、人心安定,尽数相信雷彦恭的谋划、坚信战局可以逆转。
可喧嚣满堂、人人振奋之际,唯有高居主位的雷彦恭,心底一片冰凉、满目绝望、自知虚实。
方才所有的从容、笃定、谋划、激昂,尽数是伪装、是安抚、是自欺欺人的空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局势,早已彻底失控、彻底崩坏、无可挽回。
张邺叛降、天险尽失、虚实尽泄、军心大乱、防线崩盘,宁国军手握地利、深知敌情、兵锋正盛,根本不会给他拖延耗敌、坐等疫病的机会。
所谓的瘴气毒虫、山林天险、疫病耗敌,不过是他最后的自我慰藉、唯一的救命稻草。
如今的他,已然无计可施、无路可走、无力回天。
只能寄希望于盛夏瘴气、深山毒虫、湿热疫病,能狠狠重创宁国军、拖垮刘靖大军。
他只能赌!
赌天势、赌地利、赌疫病、赌运气!
赌这场盛夏瘴雨,能替他守住岌岌可危的武陵山河,挡住势不可挡的宁国军兵锋!
风雨飘摇的武陵,此刻看似军心复振、人心安定,实则早已是空壳空城、危如累卵、坐等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