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南城,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夜色里,潮气漫漫。
华城新苑的六楼窗口,始终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屋内,茶几上摆着一只药箱。
姜梨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处理着自己右手上的伤口。
手背被尖锐的碎玻璃划伤,深深浅浅的清晰可见。
残留着血迹的手背上,还有几片玻璃碎。
她左手拿着镊子,缓缓将稀碎的玻璃从伤口里夹出来。
她眸色专注,面色略显苍白,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但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眉眼始终没有皱一下。
直到将细细碎碎的玻璃都挑出来,她咬紧了牙齿,将消毒水淋在自己的手背。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咬紧了唇,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上药,包扎纱布。
动作利落而熟练。
这种本事是在她小时候练出来的。
小时候爸爸偶尔也会受伤。
轻的时候是擦伤,重的时候也会流很多血。
一开始爸爸不让她发现,总是把伤口藏得严严实实。
大夏天的,为了把手臂上的伤口藏起来,爸爸总是穿着厚实的长袖和外套。
姜梨打小就聪明,很快就识破了爸爸的伪装。
看见爸爸伤口的时候,她一点也没哭。
就是心疼得很。
爸爸把她保护得那么好,自己却浑身是伤。
姜梨不哭不闹,懂事地拿着药箱要给爸爸上药。
刚开始的时候她不知道要怎么上药。
是爸爸看见她红红的眼睛又忍着眼泪不流出来的样子,就温柔地提醒她第一步该干什么,第二步该干什么。
就这样,姜梨就学会了如何给爸爸处理伤口。
爸爸说,警察身上负伤是常事,不疼的。
姜梨只当他是撒谎。
哪有人受伤流血不疼的。
直到此时此刻,姜梨将纱布一点点缠绕在自己的右手掌心。
她才明白了爸爸那句话。
有些皮外伤确实不算疼。
因为最疼的地方不在伤口。
爸爸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所以那些伤口他才不觉得疼。
姜梨还记得,小时候爸爸也跟她提起过“死”这个词。
爸爸说,有个认识的交警叔叔在执勤的时候,被一辆酒驾的车拖行数百米牺牲了。
爸爸说,做他们这行的,为了任务时常将生死置之身外。
也许,某一天爸爸也会因为出任务而牺牲。
那时候姜梨只是摇摇头,说,“爸爸不会死的。”
她说,“爸爸要永远跟阿梨在一起。”
爸爸经常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任务而牺牲的时候,反而在将姜梨的日夜祈祷中,一次次险中求胜,平安无事。
而爸爸打算完成任务退休后带姜梨过平静日子时,却死在了那场猝不及防的车祸。
纱布上的结系得紧,几乎要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挤裂。
姜梨处理完伤口,将药箱重新放起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走到卧室的抽屉,拿出一份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她转身出门。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只有脚步踩着水洼经过的声音。
姜梨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套装,将背后的帽子拉到头上戴着,手里紧紧抱着那份档案袋。
她没有开灯,身影几乎要融入黑夜中。
走出小区后,她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眼,拉紧了帽子快步离开。
她绕过了大路,走进一条窄小的小路。
小路上的路灯昏暗,只能勉强照着不平的石板路。
姜梨一边往前走,一边拿起手机打电话。
“资料我当面交给你。”
“关于我爸当年在查的那个案子。”
她一边走,一边说,“京州......是,没错。”
“有了这些线索,就能翻案。”
她快步往前走,从一条小路绕到另一条小路,绕到了十分偏僻的地方。
直到走到前方泥泞小路的阴影处,她径直拐进了右边的转角。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黑色身影紧紧跟着,紧盯的视线咬紧了她的背影。
男人的耳朵里挂着耳机,正在通话。
“先生,她拿了一份档案,似乎要去见什么人。”
男人压低了声音,尽量走在不显眼的阴影里。
“还提到了当年的案子以及‘翻案’这件事。”
电话里的男人不知道下了个什么命令。
黑衣男人眸色一冷,“是,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就在他顺着前面那个身影右转时,忽然脚下一空。
猝不及防地,双脚一个不稳,径直掉进了一个几米深的泥坑里。
刚下过雨,泥坑里满是稀泥。
男人低声咒骂一句,借着坑壁往上爬。
泥太湿,根本抓不住。
他尝试几次,抓了一手稀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想上来吗?”
男人倏地抬眼看去,一道高挑的身影正站在泥坑上方。
她戴着连衣帽,看不清面容。
但男人一眼就认出,这是他跟踪了两天的女人!
他狠狠咬牙,“你耍我?”
姜梨站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你太蠢,这点小把戏都能上当。”
她看了一眼这个泥坑,满意一笑。
这个坑在她小时候就有。
第一个发现它的人,还是郑森。
那时候有人欺负她了,郑森就把那人揍一顿,然后拉着她往这边跑。
郑森聪明,假装在坑上铺了一层塑料纸,看起来跟旁边的泥泞路差不多的高度。
等他跑过去时,对方追着他,就会不小心踩到这个陷阱,掉进这个坑里。
这个坑不深,不到三米。
困不住大人,但能困住小孩。
那些小孩掉进去之后,哭得喊娘,一直道歉求饶,郑森这才会找根棍子把他们拉起来。
但,今天下过雨。
泥坑滑,不受力。
这个泥坑,足以困住一个成年男性。
姜梨扯掉头上的帽子,唇角弯起一抹清冷的笑,“盯了我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黑衣男人诧异开口,“你早就发现了?”
姜梨笑,“陪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已。”
她盯着陌生男人的面孔,“我很好奇,你背后的人,在怕什么?
她举起手中的档案袋,“怕这个泄露出去?”
男人站在坑底,面色凶狠不说话。
先生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关于他的半个字都不能透露
姜梨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打开那份文件袋,将里面的纸张“唰”地丢下去。
“送你了。”
纸张飞散,男人连忙抓在手里。
忽然,他眸色一凛,“你他妈又耍我!你找死!”
几张纸全是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他居然被一个女人耍了!
姜梨站在上方,低低地笑着。
“找死?”
她轻笑,“死的,应该是你。”
她不知从哪儿拎了一个油桶过来,不疾不徐地拧着盖子。
男人闻见一股浓烈的汽油味,赫然瞪大眼睛,“你他妈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姜梨无辜地问,“当然是要烧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