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千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的龙虎山,正值鼎盛,香火鼎盛,弟子如云,道音不绝,是名副其实的天下道门祖庭。
那时的张青梧,还是一棵树,一棵扎根在后山禁地、枝繁叶茂、闲得快发霉的千年梧桐,每日最大的乐趣,除了晒太阳,就是看云,偶尔听听路过道士的闲谈,日子漫长而无聊。
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傍晚。
他巨大的树冠哗哗作响,勉强为树下那一小片地方遮挡着瓢泼大雨。
就是在那时,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影子,跌跌撞撞、浑身湿透地闯入他的树荫下。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狐狸。
只是此刻,那身漂亮的皮毛,已经被泥水、血污、还有雨水浸染得一塌糊涂。
它的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泛白,但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
最致命的,是它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几乎切断了气管。
它倒在张青梧树根旁盘结凸起的泥土上,小小的身体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漏气声,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和脖颈的伤口不断涌出,混合着雨水,在身下积成一滩淡红色的水洼。
它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只有那点细微的光,显示着它还未彻底断气。
但它没有哀鸣,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无神地望着前方滂沱的雨幕,仿佛在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张青梧的灵觉扫过这只垂死的白狐。
很干净。
灵性很足,但气息微弱,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最重要的是,它身上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和属于山林野兽的淡淡野性,没有丝毫属于“妖”的煞气、怨气或者业力。
这让张青梧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一只快要死了的、没有伤过人、有点灵性的小狐狸。
而且——
反正都要死了,他想。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肉身腐烂,归于尘土,那点微末的灵性也会彻底消散。
不如……让自己做个实验?
一个他早就好奇,但因为种种限制而从未尝试过的实验。
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元神之力——对于他这棵千年古树来说,这丝力量微不足道,但对于一只濒死的凡俗狐狸而言,却如同浩瀚星河。
他将这丝元神之力,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向白狐那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深处。
没有抗拒,也无法抗拒。
白狐的意识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温暖,脆弱,不堪一击。
张青梧的元神,如同投入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轻轻“荡”了进去。
没有遇到屏障,没有遭到反噬。一片朦胧的、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和雨水泥土气息的“梦境”,将他这丝元神包裹。
梦境中,没有风雨,没有伤痛。
只有一片开满不知名小野花的、阳光和煦的山坡。
山坡上,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白裙、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
她有一头柔软的、微卷的长发,用一根草茎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
看到突然出现在梦中的、那抹朦胧的、散发着温和气息的青色光影,小女孩吓了一跳,警惕又害怕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稚嫩的奶音,还有些颤抖。
“我?”张青梧沉默了一下,总不能说“我是一棵树,看你快死了进来看看”吧?
“吾乃龙虎山祖师,张青梧。”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威严,符合“祖师”的身份。
“龙、龙虎山?”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你可以救救我吗?我……我好像受伤了,好疼……”
“非是救你,只是暂借你梦境一叙。”张青梧道,“你伤势极重,恐难久持。”
听到这话,小女孩的眼圈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们一家是山里的白狐,祖祖辈辈都住在大山深处,与世无争。
她们吃野果,饮山泉,偶尔抓点小兔子、小松鼠,但从未伤害过人类,甚至远远闻到人的气味就会躲开。
可是不久前,一伙猎人闯进了她们居住的山谷,设下陷阱,驱赶猎犬,疯狂捕杀。
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被猎人和猎狗咬死了。
她拼命逃啊逃,穿过荆棘,跳过溪流,摔断了腿,被抓伤了肚子,最后被一头凶狠的猎犬在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最后居然奇迹般的跑了出来……
小白狐讲着自己的身世。
张青梧的灵觉在梦境中也能清晰感知到,小女孩的讲述中没有谎言,只有纯粹的恐惧、悲伤和绝望。
好像,有点……可怜。
反正实验也做了,梦境也进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叫什么名字?”
“阿娘叫我白汐若。”
“罢了。”他轻轻叹息一声,“相遇即是有缘。你既入我龙虎山地界,又未曾为恶,落得如此境地……吾便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梦中授你几日道法。能否领悟,能否活下去,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几秒,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她连忙笨拙地、却极其认真地跪在草地上,对着张青梧的光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白……白汐若,拜见师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天起,张青梧让白汐若藏在一个树洞内,然后每到夜晚,当白狐因伤势和疲惫沉沉睡去,张青梧便会分出一丝元神,进入她的梦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