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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韦贲宴客,豪商窥探

    金章走下土坡,回到长亭。亭中石桌上,还放着半碗未喝完的饯行酒,酒液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她端起碗,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放下碗,转身看向长安城方向。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知道,城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无数张网在等着她。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澄明——棋已落子,局已展开。接下来,该回长安,会一会那些藏在暗处的“老朋友”了。

    马车驶回长安城时,已是午后。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街市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铁匠铺里叮当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长安城特有的喧嚣。金章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景。她看到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蹲在街角,看似闲谈,眼神却不时瞟向她的马车。她放下车帘,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回到博望侯府,管家迎上来禀报:“侯爷,今日有三位客人来访,都留了名刺。”

    金章接过名刺扫了一眼——一张是太常寺某位博士,一张是某位关内侯的管事,还有一张……她目光停住。名刺上只写了三个字:韦府贲。

    韦贲。

    金章的手指在名刺上轻轻摩挲。这个名字她记得——关中豪商韦氏的家主,前世作为叧血道人时,曾与此人打过交道。那时韦贲已是垂垂老矣,但手段依旧狠辣,垄断了关中三成的盐铁贸易,与朝中多位重臣关系密切。没想到这一世,此人竟主动找上门来。

    “韦府的人何时来的?”金章问。

    “午时初刻。”管家道,“只留了名刺,说改日再登门拜访。”

    金章将名刺收起:“知道了。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

    五日后,长安城西,韦府。

    时值申时,夕阳斜照,将韦府高耸的院墙染成一片金黄。府门前车马如龙,数十辆华盖马车停靠在街边,马匹的嘶鸣声、车夫的吆喝声、宾客的寒暄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飘散着脂粉香、酒香,还有烤肉的焦香。

    韦府今日大宴宾客。

    府内正堂,灯火通明。十二盏青铜雁鱼灯分列两侧,灯芯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油的气味混合着熏香,在空气中弥漫。堂中摆开二十余张漆木食案,每案后都坐着一位宾客——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头戴进贤冠的官吏,还有几位穿着胡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

    主位上,韦贲端坐。

    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盘算什么。今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带扣是一块雕工精细的羊脂白玉。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诸位。”韦贲举起酒杯,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瞬间安静下来,“今日韦某设宴,一为庆贺新得蜀锦专卖之权,二为答谢诸位多年照拂。请满饮此杯!”

    “贺韦公!”

    “恭喜恭喜!”

    宾客们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堂中乐师奏起丝竹之音,几名舞姬身着轻纱,在中央翩翩起舞。纱衣飘动间,露出白皙的肌肤,引得几位年轻宾客目不转睛。烤全羊的香气从后厨飘来,夹杂着花椒、茴香等香料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韦公此次拿下蜀锦专卖,怕是又要大赚一笔了。”坐在韦贲左下首的一位胖商人笑道,他姓杜,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布商,“听说宫里明年春祭的礼服,都要用这批蜀锦呢。”

    韦贲微微一笑,抿了口酒:“不过是托陛下洪福,朝廷恩典罢了。杜兄若是感兴趣,改日可来府上看看货样。”

    “那敢情好!”杜商人眼睛一亮。

    另一侧,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须道:“说起朝廷恩典,近日那位刚封侯的张骞张博望,可是风头正劲啊。听说陛下对他颇为器重,前几日还单独召见,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堂中气氛微微一滞。

    几个商贾交换了眼色,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有人则若有所思。

    “张骞?”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商人嗤笑一声,“不就是个出使西域的使臣么?封了个侯,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听说他前些日子在东市大肆采购驼马,还组建了一支商队,说什么要‘通商西域,以商强国’,简直可笑。”

    “哦?”韦贲放下酒杯,眼睛眯得更细了,“还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年轻商人道,“我家铺子就在东市,亲眼所见。他买了二十峰骆驼,三十匹健马,驮具草料备了足足两月之用。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出征呢。”

    堂中响起几声轻笑。

    “一介武夫,懂什么经商?”杜商人摇头,“西域那地方,黄沙漫天,盗匪横行,商队十去五不回。他张骞以为走了一趟西域,就能打通商路?天真!”

    “可不是么。”另一位商贾接口,“再说了,经商之道,讲究的是人脉、是资本、是时机。他张骞有什么?除了陛下赏赐的那点金帛,还有什么?难道靠他那张嘴,就能让匈奴人乖乖让路?”

    众人哄笑。

    韦贲却没有笑。

    他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着,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堂中的笑声、乐声、交谈声仿佛都离他很远,他的思绪在飞速转动。

    张骞。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博望侯,出使西域十三载,持汉节不失,归来后封侯赐金,名动长安。在大多数人眼中,这是个忠勇可嘉的使臣,是个值得敬佩的汉子。但在韦贲眼中,这不过是个棋子——皇帝用来彰显天威、安抚西域的棋子。

    可如今,这棋子似乎想跳出棋盘。

    组建商队?通商西域?以商强国?

    韦贲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幼稚可笑。经商若真有那么简单,他韦氏三代人苦心经营,又算什么?关中这些豪商巨贾,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哪个不是踩着同行的尸骨上位的?

    张骞以为经商就是买货卖货?以为打通商路就是派支商队西行?

    天真。

    但……韦贲的眼神渐渐凝重。

    天真的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意图。

    张骞不是傻子。能出使西域十三载不死,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此人绝非常人。他这么做,必有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通商?还是……另有所图?

    韦贲想起前几日听到的另一个消息——张骞曾在宫中与陛下谈论“商战”,说什么“商亦可战,战亦可商”,还提到了“平准”、“均输”之类的词。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书生妄议国政。可现在想来,这些话恐怕不是随口说说。

    如果……如果陛下真的听进去了呢?

    如果朝廷真的开始重视西域商路,甚至要插手边境贸易呢?

    韦贲的手指微微收紧。

    韦氏三代经营,最大的利润来源就是边境贸易——从关中收购丝绸、漆器、铁器,运往陇西、河西,与羌人、匈奴人、西域商人交易,换回皮毛、玉石、马匹。这条贸易线,韦家经营了三十年,上下打点,左右逢源,早已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若是朝廷要插手……

    若是张骞真的打通了官方的西域商路……

    韦贲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韦公?”杜商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在想什么?”

    韦贲回过神,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来,喝酒!”

    他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

    宴席继续。

    舞姬换了一拨,乐声更加欢快。烤全羊被抬了上来,金黄色的表皮滋滋冒着油光,厨师用刀切开,肉香四溢。仆役们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布菜。堂中笑语喧哗,仿佛刚才的讨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韦贲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看似在与宾客谈笑,眼神却不时瞟向堂外。直到一名穿着灰布短衫、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对他微微点头,韦贲才放下心来。

    那是他的心腹掌柜,姓赵,跟了他十五年,最是可靠。

    宴席持续到戌时三刻。

    宾客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辆驶离韦府。仆役们开始收拾残席,撤下杯盘,清扫地面。酒气、肉香、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在堂中久久不散。

    韦贲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回到内堂。

    赵掌柜已经等在那里。

    “家主。”赵掌柜躬身。

    “坐。”韦贲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酒意上涌,头有些昏沉,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今日宴上,你也听到了。张骞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赵掌柜在对面坐下,低声道:“回家主,按您吩咐,这几日一直派人盯着博望侯府和东市。张骞那支商队,五日前已从渭水长亭出发,由他那个匈奴随从甘父率领,共十五人,驼马齐全,看样子是要走河西走廊,去西域。”

    “路线呢?”

    “应该是走陇西、金城、武威,过酒泉、敦煌,出玉门关。”赵掌柜道,“这条线咱们熟,沿途的驿站、关卡、绿洲,都有咱们的人。”

    韦贲点点头:“商队带了多少货?”

    “不多。”赵掌柜道,“主要是丝绸、漆器、铜镜,还有些茶叶。价值约在千金左右。奇怪的是,他们还带了不少空箱子,像是要装东西回来。”

    “空箱子……”韦贲沉吟,“看来张骞的目的不是卖货,而是……探路?或者,搜集西域的货物样本?”

    “有可能。”赵掌柜道,“不过更奇怪的是西市那边。”

    “西市?”韦贲抬眼。

    “是。”赵掌柜压低声音,“您还记得前些日子,西市有个胡商,仓库里一批香料霉变了,血本无归,差点跳河的那个?”

    韦贲想了想:“有点印象。叫什么……阿罗?”

    “对,阿罗。”赵掌柜道,“那批霉变的香料,主要是胡椒、肉桂、丁香,都是从身毒(印度)经西域运来的,原本价值不菲。霉变后,阿罗想低价处理,但没人要。可就在三天前,有人去他仓库查验过那批货。”

    韦贲的眼睛眯了起来:“谁?”

    “具体是谁不清楚。”赵掌柜道,“但看守仓库的老头说,来的是两个人,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他们在仓库里待了半个时辰,把霉变的香料一袋袋打开看,还用手捻、用鼻子闻,像是在找什么。走的时候,还问阿罗现在住哪里。”

    韦贲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两个人……”他缓缓开口,“有没有什么特征?”

    赵掌柜想了想:“老头说,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手掌粗糙,像是习武之人。另一人……虽然穿着布衣,但举止从容,说话时眼神很锐利,像是……像是久居上位之人。”

    堂中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韦贲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的假山石上,泛起一片清冷的光。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坊市的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久居上位之人……”韦贲喃喃重复,“穿着布衣,却气度不凡……”

    他转过身,看向赵掌柜:“你觉得,会是谁?”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头说,那人离开时,他偷偷跟了一段。看到那两人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很普通,但车夫……车夫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那种木珠,只有博望侯府的亲卫才会戴。”

    韦贲的瞳孔骤然收缩。

    博望侯府。

    张骞。

    “有趣。”他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真是有趣。一个刚封侯的使臣,不去经营朝中关系,不去结交权贵,反而跑去查验一个落魄胡商的霉变香料……他想干什么?”

    赵掌柜摇头:“属下也想不明白。那批香料已经霉变,一文不值。就算想买,也该压到最低价,何必偷偷摸摸去查验?”

    韦贲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张骞。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此人行事,不合常理。”韦贲放下笔,“组建商队西行,可以理解——想立功,想表现。但查验霉变香料……这背后必有深意。”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赵掌柜。”

    “在。”

    “加派人手,盯紧三处。”韦贲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博望侯府,张骞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第二,西市那个胡商阿罗,查清楚他的底细,看他最近和什么人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派人去河西,找到咱们在那条线上的人。告诉他们,如果遇到张骞的商队……适当‘关照’一下。不必伤人,但要让他们知道,西域的商路,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

    赵掌柜心中一凛,躬身道:“诺。”

    “还有。”韦贲补充道,“查查那批霉变的香料,到底是怎么回事。普通的霉变,不至于让张骞如此上心。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属下明白。”

    赵掌柜退下后,韦贲独自站在窗前。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带来一丝凉意。他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宴席上那些商贾的话——

    “一介武夫,懂什么经商?”

    “天真!”

    “可笑!”

    真的天真吗?真的可笑吗?

    韦贲想起张骞归朝时的场景——未央宫前,百官列队,皇帝亲自出迎。那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手持早已磨秃的汉节,跪在阶前,声音嘶哑却坚定:“臣张骞,幸不辱命。”

    那一刻,满朝文武,无人不为之动容。

    这样的人,会是个天真可笑之辈?

    韦贲摇了摇头。

    不,绝不会。

    张骞所做的一切,必有深意。组建商队,查验霉变香料,谈论“商战”……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背后一定有一条线,一条他还没看清的线。

    而这条线,很可能威胁到韦氏三代经营的基业。

    韦贲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张骞想干什么,他都必须弄清楚。必要时……他不介意让这位博望侯知道,长安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更鼓又响。

    咚,咚,咚,咚——四更了。

    韦贲吹熄油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个字:

    张骞。

    张骞。

    张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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