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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龙蛇之变

    李时歘跟在林苍玄身后,一路往上,越走越觉得这地方不像是官衙,倒像是一座锁着无数秘密的囚笼。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莫名心头发紧。

    “林大人,”李时歘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个事儿一直想问。”

    林苍玄头也不回:“说。”

    “为什么就您这边死的人多?宋主事他们班子,怎么就没听说折损这么厉害?”

    林苍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宋主事手下,全是淬体境以上的好手,人多势众,配合也熟。他又和司天监走得近,每次出任务,符箓、丹药、法器都管够。”

    “他们只接大妖大案,靠人海战术硬推,伤亡率自然低。”林苍玄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只是……残的多。”

    李时歘心里一沉。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大雍,残了,基本就等于废了。要么在天宪寺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要么被扔去守皇陵,一辈子不见天日。

    “还好没选姓宋的那边……果然他娘的有坑!没安好心!养肥了,还要上去拼杀,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打打杀杀了……”

    “清心塔到了。”林苍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时歘抬头,只见眼前是一座通体由青黑色巨石砌成的高楼,飞檐翘角,直插云霄。塔身上刻满了玄奥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名字叫塔,其实就是座楼。”林苍玄淡淡道,“最顶层,是龙大人的地方。”

    两人刚到顶层,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林苍玄手下本来就死得多,再塞个淬体境的进去,不是送菜是什么?”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响,震得李时歘耳膜发麻。

    “雷寺正此言差矣。”另一个阴柔的声音慢悠悠道,“此子在辰州连破两案,又在值吏司通过了忠诚考验,是个可用之才。太子殿下前些日子还问过各主事京察选拔新人,留着他,说不定有用。”

    李时歘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就被推开了。

    清心塔顶层宽敞得惊人,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案后坐着一个身着玄色蟒纹锦袍的男人。

    他约摸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深邃,只是随意坐着,却仿佛掌控着整个天地的气机。

    龙雍。

    案前左右各站着一人。

    左边那人面如冠玉,手摇折扇,眼神阴恻恻的,正是左寺正墨尘。

    右边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周身气血翻涌如浪,一看就是武道高手,正是右寺正雷猛。

    有点意思,两个寺正,一个周驹罡翻版死人妖,雨化田!另外一个一看就虎的要死,没脑子……中间这个一看就是他们口中的龙大人。

    为什么他们还叫他龙公?

    他不会是太监吧……嗯……根据我多年来看小说的经验,一般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手,确实得是个太监才符合设定……

    龙雍指尖轻叩桌面,面前摊开的,正是李时歘的全档。

    辰州两案的卷宗、大年初一紧急回京的密报、方才值吏司忠诚考验的记录,甚至连他在周府和周清婉说过的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在上面。

    手眼通天。

    李时歘心里一寒,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行礼:“属下李时歘,参见龙大人,参见两位寺正。”

    龙雍没看他,只是淡淡开口:“林苍玄,你挑的人,我亲自考。”

    “过了,编入正规暗宸卫小队。”

    “不过,逐出天宪寺,永不录用。”

    话音刚落,两个杂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红布一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左边托盘里,是一枚通体淡青色的淬体丹,丹香扑鼻,比在辰州周驹罡凑钱给他买的,不知好了多少。

    右边托盘里,是一杯漆黑如墨的酒,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龙雍的目光终于落在李时歘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暗宸卫,只认两样东西——真相,与忠诚。

    你在辰州破了‘真相’,方才值吏司破了‘小忠诚’。

    现在,我考你‘大忠诚’。”

    他指了指左边的淬体丹:“吃下去,从此你是我暗宸卫。俸禄、功勋、修炼资源,一样不少。

    但你要发誓:此生只遵天子命,不问缘由,不问善恶,令行禁止。让你杀敌对臣子,你便杀;让你查旧案,你便查;让你死,你便死。”

    他又指了指右边的毒酒:“不接受誓言,便饮下这杯。不伤性命,只废丹田,逐你出京城。从此你只是个凡人,再无踏入天宪寺可能。”

    李时歘看着那枚淬体丹,又看了看那杯毒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666,还有第二关,这他哥的是送命题啊!

    选丹,就要做一条无条件效忠的狗,将来沦为傀儡,甚至是弃子。

    选酒,修为尽废,复仇、查案、回家,全都成了泡影。

    反抗?在龙雍这种级别的强者面前,反抗和找死没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龙大人,”他绕过托盘,径直走向那张紫檀木案几,“我能不能不选?”

    “大胆!”墨尘眼中寒光一闪,折扇“啪”地收拢,指尖已扣住了一枚银针。

    “找死!”雷猛猛地拍案而起,周身气血翻涌,已做好出手的准备。

    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凝固,杀机四溢。

    “退下。”

    龙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位寺正动作一滞,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杀意,冷冷地盯着李时歘。

    李时歘仿佛对身后的杀机一无所觉。他拿起案上的狼毫,饱蘸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他的字写的一坨狗屎,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君子应有龙蛇之变。

    条件不足时,落地为蛇,俯身为蟒,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食肮脏之物,以图安身。

    条件俱备时,上天为龙,吞云吐雾,普降甘露,尽显才华。

    当蛇时不因沉沦而灰心,成龙后也不应为曾经当蛇而自卑心虚。

    自磨利剑,以待天时。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笔一掷,墨点飞溅在宣纸上,像极了溅开的血花。

    他抬头看向龙雍,眼神清澈,没有一丝畏惧:

    “龙大人,我可以做蛇,也可以成龙。

    我可以效忠,可以查案,可以拼命,但我不会做一条只会咬人的瞎眼蛇。

    我要的,是做一把有剑心的天子剑。”

    房间里一片死寂。

    墨尘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阴恻恻,变成了一种审视和警惕。

    雷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再拍案,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龙雍盯着李时歘看了足足三息。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却让整个房间的压抑气氛瞬间消散。

    “林苍玄,”龙雍看向林苍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这次,捡了个好东西。”

    他转向李时歘,语气恢复了平静:“李时歘,从今日起,编入林苍玄小队,正式任职暗宸卫探吏。用不了多少时日,会给你安排同僚。”

    “记住——”

    龙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暗宸卫可以怕死,可以滑头,可以算计。

    但不能背叛,不能糊涂,不能死得没用。”

    李时歘躬身行礼:“属下,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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