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里出来,沈星冉没回县城,直接让阿贵开车往绍坡村去。
进村的那条泥巴路已经变样了——路基挖开了,两边打了木桩,有一段已经铺上了碎石。
车颠了一路,到村口停下来的时候,沈星冉看见了沈大安。
七八个月不见,小叔还是那个样子,蹲在院门口搓旱烟。但院子后面,不一样了。
两栋三层水泥楼房的主体已经封顶了。窗户的洞口留好了,楼梯的轮廓也出来了。院子里堆着沙子和红砖,几个工人正在二楼糊墙。
沈大安看见小汽车进来,站起来把烟杆磕了磕,迎上来。
“星冉回来了。”
“小叔,房子盖得快。”
沈大安转头看了一眼那两栋楼笑道“你给的钱足,工匠也实在。再有三四个月,就能住人了。”
他指着左边那栋:“那栋是你的,二楼最大那间给你留着,朝南,采光好。”
沈星冉嗯了一声,绕着两栋楼走了一圈。水泥标号够,墙砌得直,楼梯的坡度也合理。小叔找的工匠确实手艺不错。
她本来想趁这次回来把沈大柱的坟从香江迁过来。但通讯厂和药厂同时推进,田中那边的设备要到,专利申请刚送上去,陈巧慧手里还攥着一堆合同要改——事情太多了,脱不开身。
迁坟的事,等两个厂走上正轨再办。
沈星冉站在新房子前面,看着远处那条正在铺碎石的路。
“小叔,路修到哪儿了?”
“出村四公里都铺上了。工头说年底前能通到县城公路。”
沈大安蹲回门口的石阶上,往烟杆里塞了一撮烟丝。
“星冉啊,前天你二姑和三姑来了一趟。说她们那边的房子也起了一半了,让我谢谢你。”
他划了根火柴,吸了一口。
“我说不用谢,她自己去当面说。你二姑讲,怕你忙,不好意思打扰。”
沈星冉蹲下来,跟他并排坐在石阶上。
“小叔,我爸的坟,我打算过阵子迁回来。”
沈大安的烟杆停了一下。
“回来好。你爷爷奶奶在后山等着他呢。”
沈星冉没再说话。
院子里阿贵在帮谢小仙搬柴火,陈巧慧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翻合同,旁边放着谢小仙端来的一碗红糖水。
沈星冉收起日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小叔,进屋吃饭吧。”
“等一下。”沈大安没动,他看着村口那条路的方向。
路还没修完,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宽敞、笔直,从村口一直延伸出去。
“星冉,那条路……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星冉转头看他“大柱路。”
—————
从绍坡村回新县的当天晚上,沈星冉接到了德叔从香江打来的电话。
德叔在码头上盯着吊车把集装箱从船上卸下来,每一步都看着。箱体完好,封条没断,铅封号跟提单上的对得上。
他松了一口气,赶紧去给沈星冉打电话。
"货到了,没问题。"
电话那头沈星冉:"先别运走。拉到我们在葵涌租的仓库,原封不动放着。"
"不直接转运去内地吗?"
"等我通知。"
德叔挂了电话,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沈星冉不多说他也不多问。
沈星冉挂电话的时候,陈巧慧坐在对面的床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香港传真过来的文件,脸色不好看。
"说吧。"沈星冉把搪瓷杯里的茶喝了一口。
陈巧慧把传真纸递过来。
"我爹查出来了。上周有一家日本律所通过香港的代理机构,调取了Star CrOWn Trading的注册资料。公司董事信息、注册地址、经营范围,全查了。"
沈星冉接过来扫了一眼。律所的名字她没见过,但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受东芝法务部委托"。
陈巧慧靠在墙上,胳膊抱在胸前。
"田中走得太急了。东芝反应过来之后开始倒查,查出三台FC-7200的出库记录走的是标准商务通道,但收货方是一家刚注册不久的香港贸易公司。这就够他们警觉了。"
沈星冉把传真纸放在床头柜上。
"他们能做什么?"
"最坏的情况——东芝向通产省举报,说这批设备可能被转口到管制国家。通产省介入调查,香港海关配合冻结货物。"陈巧慧的声音冷下来,"设备还在香港,他们动手的窗口期就是现在。"
沈星冉没说话。
"所以你让德叔别动。"陈巧慧看着她,"你早就想到了。"
"田中辞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沈星冉继续说道"东芝的法务不是吃素的,田中带着三个人集体辞职,紧接着三台设备出库,稍微串一下时间线就能看出猫腻。他们不追才怪。"
"那你还让田中走这么快?"
"因为慢了设备就出不来了。"沈星冉转身看她,"巧慧,快和稳只能选一个的时候,选快。出了问题再补,比错过窗口强。"
陈巧慧想了想,承认她说得对"现在怎么办?"
沈星冉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传真纸,折好,塞进裤兜里。
"打电话。"
她拨的第一个电话,是伦敦。
接电话的人叫安德鲁·霍尔,巴克莱银行亚太业务部的副总裁,慈善晚宴上认识的。沈星冉用三分钟把情况说清楚。
"安德鲁,我需要你帮一个忙。如果东芝的法务通过任何渠道向香港海关施压,我需要提前知道。"
电话那头安德鲁沉默了两秒后说道"Shen,这个忙不小。"
"我知道。但你上个月跟着我买的微软期权,赚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