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里回来之后,沈星冉在新县又待了二十天。
厂区选址、土地丈量、施工队对接、设备清单初稿——全是她一个人盯。阿贵和阿财能跑腿,但涉及到技术细节和合同条款,两个人加一块儿也顶不上半个法律顾问。
白天跑工地,晚上写方案,有两天沈星冉连觉都没怎么睡。
琳琅铛在识海里看不下去了:“主人,你前几辈子都有帮手,这辈子倒好,天天亲自拿着卷尺量地基。”
沈星冉没理它,可她心里清楚,这么干下去不是办法。
新县的通讯厂和市里的制药厂,两个项目同时推进,光靠她一个人的精力根本不够。她之前还琢磨过是不是再看看其他领域的机会——矿业、房地产、物流——但转念一想就否了。
东一个西一个,摊子铺太大,每个都做五成,不如集中火力做两个到极致。
何况她手里没有人。
一个人的军队,打不了两线作战。
十月底,沈星冉把两个项目的前期工作全部交代清楚。该签的协议签了,该批的文件批了,张鹤年那边拍着胸脯保证施工进度,孙国平已经开始帮她联系省医药研究所的周教授。
剩下的事,暂时不需要她守在现场。
她得回香江。
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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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德机场,下午三点。
两辆红旗留在了内地,沈星冉坐的民航。阿贵在前面拎箱子,阿财跟在后面。
出了到达大厅,一辆白色丰田皇冠已经等在路边。开车的是陈家的司机。
沈星冉没回陈家洋楼,直接让司机拐去了陈叔在西环的茶楼。
茶楼在二楼,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外能看见电车轨道。
陈叔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唐装,跟上次见面没什么变化。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杯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沈星冉进门,先给陈叔倒了杯茶,自己才坐下。
“陈叔,内地那边定了两个项目。”
陈叔接过茶杯,没急着喝,等她说。
“新县建通讯设备厂,市里建生物制药厂。地拿到了,政策谈好了,前期资金到位了。”
沈星冉停了一下“但我缺人。”
陈叔抬了一下眼皮。
“不是缺技术人员——工程师和专家我可以从外面请。我缺的是能信得过的、能替我盯住场子的人。”
她端起茶杯转了一圈,没喝。
“设备从海外采购,走海运到内地,中间环节多,需要人跟进。厂区建设周期长,工地上的事情杂,需要有人管。投产之后,几百号工人的日常管理,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干的。”
沈星冉看着陈叔“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叔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是想从义安调人。”
“是。”
陈叔沉默了半分钟,窗外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了一辆,声音飘进来又散了。
“星冉,义安这帮人你也了解。跑腿打架是一把好手,让他们坐办公室——”他摇了摇头。
沈星冉没反驳,等他说完。
陈叔叹了口气,但那口气里面不全是为难,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阿德,通知一下,今晚八点,所有档主和堂口管事的,到半山来开会。”
他挂了电话,看着沈星冉。
“义安确实需要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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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山洋楼。
客厅里的红木椅子不够坐了。
五十多号人,从各条街、各个堂口赶过来的。有穿花衬衫的老江湖,有剃着寸头的年轻仔,也有像阿德那样穿西装戴眼镜的文职。
肥佬坚坐在最前面,金链子今天没塞进领口,明晃晃挂在外面。他进门的时候特意冲沈星冉咧嘴笑了一下。
沈星冉站在客厅一侧,背靠着柜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人到齐了。
客厅里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小了下去,所有人看向主位上的陈叔。
陈叔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出了什么事。”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坐姿放松了一些。
“星冉从内地回来了。”陈叔的手往沈星冉那边一指,“她在内地拿了两块地,要建两个厂。一个造手机,一个做药。”
底下嗡了一声。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举手:“叔,手机是大哥大那种?”
“比那个高级。”陈叔没展开说,转头看向沈星冉,“你自己跟大伙讲。”
沈星冉从柜子边走到桌前,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手写的那几页。
“简单说。”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第一个项目,通讯设备厂,在Y省新县。生产小型移动电话,比大哥大小一半,便宜一半,好用三倍。前期投入五百万英镑。”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第二个项目,生物制药厂,在Y省市区。做的是高端药品,往后全国供货。前期投入一千万英镑。”
客厅里沉默了。
然后肥佬坚第一个开口了:“细妹,你这两个厂加一块……一千五百万英镑?”
“对。”
肥佬坚掰了掰手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旁边一个管赌档的阿成咂了咂嘴:“全走高精尖啊……咱们这帮人,连英文都认不全。”
底下哄笑了一声。
沈星冉没笑。她放下笔,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技术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工程师、设计师、科研人员,我从外面请。”
“但设备从海外买了,要运到内地,一台精密仪器几十万英镑,海上走两个月,中间换三次船。谁盯?”
没人接话。
“厂房建起来之后,几百号工人,吃住管理排班考勤,一天到晚的事。谁管?”
还是没人接话。
“内地不是香江,规矩不一样,人情世故不一样,办事的方式不一样。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替我在那边撑住场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大伙想不想挣钱?”
底下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想啊!”
沈星冉拍拍手:“做得好的,一年奖金五十万到一百万港币。”
“多少?”
“一百万?”
“你说的是港币?不是越南盾?”
肥佬坚腾地站起来:“我报名!”
旁边阿德推了推他:“坚哥你坐下,让人家说完。”
沈星冉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这笔钱比你们现在扛刀拼命挣的多。而且不用流血,不用跑路,不用半夜被人堵在巷子里砍。”
她看着在座的人“但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竖起耳朵“三十岁以下的,去报个夜校。”
客厅里安静了。
一个寸头的年轻仔从后排探出脑袋:“沈姐……读书?”
“读书。学两样东西——法律常识和普通话。内地做生意,不会说普通话,连菜都点不了。不懂法律,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怎么告。”
底下开始嗡嗡嗡地议论。
肥佬坚坐回去,挠了挠刀疤:“细妹,我三十七了,是不是不用读了?”
“你不用。但你手底下三十岁以下的,全去。”
肥佬坚转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年轻仔的脸色,那几个人的表情,像是被判了刑。
这时候后排有人喊了一句:“沈姐,你自己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挣的啊?”
客厅又安静了。
沈星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在剑桥读书的时候,跟着同学炒股。本金两千三百英镑,三年,挣了九千万。”
五十多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肥佬坚的金链子晃了三下,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阿德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角落里一个年轻仔弱弱地开口:“九千万……英镑?”
“英镑。”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看沈星冉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大柱的可怜遗孤”。
不是“陈叔养的读书苗子”。
是——这个人,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猛。
沈星冉站起来“想去内地发展挣钱的,来找我报名。不想去的,不勉强,继续在香江干自己的。但机会就这一趟,错过了别来哭。”
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报名的队伍,当晚就排到了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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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
旺角一家夜校的教室里,灯光惨白。
三十二个义安帮的年轻人,齐刷刷坐在课桌后面。有的花衬衫,有的背心拖鞋,有的脖子上还挂着金链子。
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退休中学教师,被请回来教普通话。
“好,跟我读——你好,请问。”
“雷……雷猴,掐闻。”
“不对。'你',嘴巴收紧,舌头顶上颚——你。”
“……嗯猴。”
刘老师扶了一下额头。
后排一个壮汉趴在桌上,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我顶你个肺,砍人都没这么难。”
旁边那个翻着课本的寸头苦着脸:“你看这个'Zh'和'Z'有什么区别?我念出来都一样。”
“一样就对了,反正内地人也听不懂咱们说话。”
“沈姐说了,听不懂不给发奖金。”
壮汉立刻坐直了:“你——好——请——问!”
刘老师看着这一教室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
她教了三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但一群古惑仔坐在教室里读“你好请问”,这是头一回。
下课铃响的时候,壮汉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
用刀尖挑起课本翻到下一页。
“明天学什么来着?”
“数字。一到一百。”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