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考察团在深圳待了五天,广州待了四天。
沈星冉跟着大部队参观了三个工业园区、两个开发区规划沙盘、一个合资工厂。每到一处,当地领导都会拿出最好的茶叶、最热情的笑脸,和最厚的项目册。
会议室里领导讲话永远超时,茶杯永远续不完。
沈星冉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不提问,不跟旁边的港商交换名片。她就拿着个本子,偶尔记两笔。
同团的港商们大多四五十岁。他们看沈星冉的眼神都差不多——太年轻了,多半是哪个大老板带出来见世面的秘书或者晚辈。
没人在意她。
第九天,广州。
最后一场总结会在白天鹅宾馆的会议厅开。省商务厅副厅长讲了四十分钟,核心就一个意思:欢迎港商来投资,政策优惠,土地便宜,人工更便宜。
会散了,人群往宴会厅移动。
沈星冉没跟过去。
她站在会议厅门口,看见走廊尽头,这次考察团的牵头人正在跟秘书交代事情。
陈定国,省外经贸委的处长,四十出头,方脸,戴一副黑框眼镜。他是这次考察团内地方面的实际负责人,九天下来,大小事务全是他协调。
沈星冉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等秘书走了,才走过去。
“陈处长,耽误您几分钟。”
陈定国转头,认出了她。他对这个全程安静的年轻女孩有印象——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混在一群老江湖里,既不怯场也不出头,这种定力本身就不正常。
“沈小姐,请说。”
沈星冉开门见山:“我想给国家捐一千万英镑,用于基础建设。不需要冠名,不需要回报,不设任何条件。”
陈定国的表情管理是专业级的。他没有当场变脸,只是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千万英镑?”
“对。”
陈定国立马在心里打起算盘:一千万英镑,按当前汇率,将近一亿三千万人民币。这个数字放在九一年的内地,能建半个开发区。
“沈小姐,冒昧问一句——这笔钱的来源?”
“合法收入,伦敦金融市场的投资回报。账目清楚,随时可以接受审计。”
陈定国没接话,等着她说后面的。
他当了二十年干部,见过各种各样的港商。有真心投资的,有来捞政策红利的,也有打着慈善旗号搞别的名堂的。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张口就是一千万英镑无条件捐赠——要么是疯了,要么后面有大来头。
“我只有一个私人请求。”沈星冉说。
陈定国微微点头。
“我想去Y省新县绍坡村,探亲。”
这个要求太普通了,普通到陈定国反而更警觉。他推了推眼镜:“探亲?”
沈星冉从裤兜里掏出那本旧日历,翻到第一页。
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沈大柱用铅笔写的,字迹很丑,一看就没念过几年书。
“沈大柱,Y省新县绍坡村人。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弟弟叫沈大安。”
她指着日历上的字:“这是我父亲。他十七岁离开家,后来到了香江,在那边做木工。几年前过世了。”
她把日历合上,放回兜里“我的根在那边。”
“请稍等。”陈定国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陈定国拨通了省城的电话。
“喂,是我,老陈。有个情况得跟领导汇报……对,考察团里的,一个姓沈的女孩子……二十岁,从香江来的……”
他压低声音说了五分钟,挂断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第二个电话打了十分钟。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跟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
“沈小姐。”他的称呼没变,但语气变了。
“刚才跟上面通了气。关于捐赠的事,后续会有专人跟你对接。关于探亲——”
“上面批了三个月的探亲时间。相关通行手续,三天之内办好。”
沈星冉点了一下头:“谢谢陈处长。”
陈定国犹豫了一秒,还是多说了一句:“沈小姐,上面查了你的情况。”
沈星冉没接话。
“城寨长大,十六岁考上剑桥,三年毕业,之后在伦敦金融城……”陈定国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领导的原话是——'这种人才,不管她要去哪个村,都得接待好。'”
“我不需要接待,给我一张路线图就行。”
——————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Y省新县。
新县县长办公室。
张鹤年今年四十八,在新县干了六年县长,头发白了一半。新县穷,全省倒数第三,年财政收入刚够发工资。他这些年最大的政绩就是把乡道修了十二公里——钱是从省里磨了两年才磨下来的。
电话是市里打来的。
张鹤年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
“你说什么?有个港商要来?来我们新县?”
电话那头的市领导语气很认真:“不光是来,人家点名要去你们下面一个叫绍坡村的地方。”
张鹤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绍坡村,全县最偏的自然村之一,离县城四十多公里,最后八公里连路都没有,得走山道。
“来绍坡干什么?”
“探亲。她父亲是绍坡村出去的。”
张鹤年又问了一遍:“港商?有多大?”
“她给国家捐了一千万英镑,没有任何条件。省里头专门打了招呼,让我们务必配合好。”
张鹤年手里的搪瓷杯差点砸桌上。
一千万英镑。
他算了三遍,一亿三。
他们全县干十年都挣不出这个数。
“人什么时候到?”
“一周之内。”
挂了电话,张鹤年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乡里。
“老刘!你赶紧去一趟绍坡村,找一个叫沈大安的人!”
“沈大安?谁啊?”
“沈大柱的弟弟!你先去找到人,别声张,等我过来。”
——————
绍坡村。
九月的山里下过一场雨,泥路滑得厉害。
沈大安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搓着一根旱烟。他今年四十一了,种了一辈子地,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二十年的沧桑。
身上的汗衫破了两个洞,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快磨穿了。
他家的房子是土坯房,下雨漏,刮风透。堂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破风扇,还是二姐夫前年送的。
二姐沈大英嫁到了隔壁坪上村,男人是村长的二儿子,日子在村里算过得去的。三姐沈大兰嫁到了镇上,男人在供销社上班,每个月能拿四十多块钱。
大姐沈大秀,身体一直不好,十年前就走了。
至于四哥沈大柱——沈大安抬头看了一眼后山。
在房子后山爹娘走之前给他立了一个碑,坟里没有人,就埋了四哥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旧棉袄。
爹娘说,大柱走了这么多年,没信没消息,八成是没了。给他立个坟,让他魂有地方回。
沈大安每年清明都去添把土,烧两张纸。
他对四哥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四哥走那年他才十三岁,只记得一个瘦高个的少年,背着个布包,天不亮就出了门。
娘追到村口,被爹拉回来了。
爹说,让他去吧,留在这里也是饿死。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沈大安扭头看了一眼。
一辆旧摩托从山道上颠过来,骑车的是乡干部老刘。
老刘停了车,满头大汗跑过来,一把抓住沈大安的胳膊。
“大安!大安!你四哥——沈大柱,他女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