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鸦雀无声。
“生死不论”四个字,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老乞丐说完规矩,又恢复了那副邋遢模样,蹲在青铜钟下抠着脚趾,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风无痕第一个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抚掌轻笑,目光扫过苏砚一行人,最后落在柳如眉身上,“柳姑娘,好久不见。上次抚远城丹会一别,三年了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
柳如眉淡淡一笑:“三殿下记性真好。”
“柳姑娘这般人物,想忘也难。”风无痕说着,瞥了眼苏砚,“不过柳姑娘,跟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未免自降身份。不如来我这,你我联手,这洞天里的东西,对半分。”
柳如眉还没说话,谢子游先炸了。
“呸!”他啐了一口,“姓风的,你骂谁泥腿子?道爷我好歹是金丹真人,在学宫挂名客卿,论身份不比你差!”
风无痕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柳如眉。
柳如眉摇摇头:“多谢三殿下好意,不过我已经答应了苏公子,要跟他合作。”
风无痕眼神一冷,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太可惜了。”
黑袍元婴上前一步,沙哑开口:“殿下,选信物。”
“急什么。”风无痕摆摆手,走到三座石台前,仔细打量。
左边石台的竹简,灰扑扑的,卷轴上系着根红绳。中间石台的断剑,只剩半截剑身,锈迹斑斑。右边石台的油灯,灯盏是青铜的,灯油已经干涸,灯芯发黑。
“柳姑娘博学,可知这三件东西的来历?”风无痕回头问。
柳如眉走上前,目光在断剑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竹简和油灯,缓缓道:“竹简应是‘《潮音手札》,记载吞天老祖日常感悟。断剑名为‘斩潮’,是老祖早年佩剑,后在一场大战中断裂。油灯……叫‘引魂灯’,传说能照见亡魂。”
“哪个最难拿?”风无痕问。
柳如眉顿了顿:“都不容易。竹简在城东文庙,文庙是当年潮音城儒生聚集之地,如今怨气最重,有儒生残魂徘徊。断剑在城西剑冢,那里是潮音城剑修埋骨之地,剑气纵横,稍有不慎就会被剑气撕碎。油灯在城南义庄,义庄是停尸之所,阴气最重,有尸变之险。”
“哦?”风无痕来了兴趣,“柳姑娘对潮音城很熟?”
“祖上那位疯掉的老祖宗,留了本笔记。”柳如眉淡淡道,“我背下来了。”
风无痕点点头,走到竹简前,伸手取下。
竹简入手冰凉,卷轴上的红绳自动解开,竹简展开,露出一行行小字。风无痕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潮音手札》……”他喃喃道,“果然是好东西。”
说完,他收起竹简,看向黑袍元婴:“吴老,咱们去文庙。”
黑袍元婴点点头,两人转身就走,没再多看苏砚他们一眼。
等两人走远,谢子游才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儿!道爷我当年在京城,这种皇子见多了,一个个眼高于顶,早晚摔死!”
季无涯没理他,走到断剑前,伸手拿起。
剑很轻,轻得像片羽毛。但入手瞬间,季无涯的手抖了抖。
“好重的煞气。”他皱眉。
“给我看看。”苏砚说。
季无涯把剑递过去。苏砚接过,入手冰凉,剑身上的锈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他左臂的裂纹忽然疼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慕容清歌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苏砚摇头,握紧断剑,“就它了。”
“确定?”陈浊问,“剑冢可不是好地方。三百年前,潮音城剑修死伤最多,怨气也最重。那些剑气,经过三百年怨气浸染,早就变成阴煞剑气,沾上一点,轻则伤筋动骨,重则魂魄受损。”
“确定。”苏砚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握着这柄断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熟悉。
柳如眉走到油灯前,拿起灯盏,在手里掂了掂:“那我去义庄。”
“你一个人?”谢子游瞪眼。
柳如眉笑笑:“放心,我柳家祖上就是炼丹驱邪的,对付阴魂尸变,比你们在行。”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季无涯皱眉,“潮音城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话音未落,广场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摇着把折扇,笑眯眯的。他身后跟着三个护卫,两个筑基,一个金丹。
锦衣公子走到石台前,看了看空荡荡的石台,又看了看柳如眉手里的油灯,笑了:“哟,来晚了,就剩油灯了?”
他看向柳如眉,眼睛一亮:“这位姑娘,不如把油灯让给我?我出价,你开个价。”
柳如眉摇头:“不让。”
锦衣公子笑容一僵:“姑娘,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在下京城赵家,赵玉书,家父是……”
“赵侍郎嘛,知道。”柳如眉打断他,“不过这里是潮音城,不是京城。赵公子要抢,尽管试试。”
赵玉书脸色沉下来。
他身后那个金丹护卫上前一步,气息外放,是金丹中期。
柳如眉面不改色,从袖中摸出个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那金丹护卫脸色一变,连退三步。
“蚀骨香?”护卫惊道。
“识货。”柳如眉笑笑,“再上前一步,我不保证你还能站着出去。”
赵玉书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容:“姑娘说笑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动怒。既然姑娘先到,那油灯归你,我们去别处转转。”
说完,他带着三个护卫,匆匆离开。
谢子游看得目瞪口呆:“柳姑娘,你这……”
“小手段。”柳如眉收起玉瓶,“赵玉书这人我听说过,京城纨绔,仗着爹是户部侍郎,到处惹是生非。不过胆子小,吓唬吓唬就跑了。”
陈浊摇头:“吓跑一个,还有别人。潮音城这么大,肯定不止我们几拨人。”
“所以才要快。”季无涯说,“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拿到信物只是第一步,关键是怎么活着带回来。”
苏砚握紧断剑:“那就分开行动。柳姑娘,你真一个人去义庄?”
柳如眉点头:“放心,我有自保手段。倒是你们,剑冢凶险,要小心。”
她看向慕容清歌:“慕容妹妹,你伤势未愈,就别去了,在客舍等消息。”
慕容清歌摇头:“我没事。”
“逞强。”柳如眉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丢给苏砚,“这是回春丹,能稳住伤势。每天给她服一颗,别让她动真气。”
苏砚接过瓷瓶:“多谢。”
“别谢太早。”柳如眉笑笑,“等出了洞天,丹药钱记得还我,柳家不做赔本买卖。”
说完,她朝众人摆摆手,拎着油灯,转身朝城南走去。
季无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这女人不简单。”
“废话。”谢子游翻白眼,“能一眼认出蚀骨香,还能吓退金丹,能简单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季无涯摇头,“她刚才说,祖上那位疯掉的老祖宗,留了本笔记。可三百年前进过潮音洞天的人,三个活着出来的,一个疯了,一个失踪,一个……”
“一个怎么了?”苏砚问。
季无涯看他一眼:“一个回去后,闭门不出,三年后坐化。坐化前,把毕生所见所闻,写成了一本《潮音见闻录》。那本书,后来被大楚皇室收走了,藏在宫里的藏书阁,从没人看过。”
苏砚心头一震:“你是说……”
“柳家那位老祖宗,就是坐化的那位。”季无涯缓缓道,“可柳如眉说,老祖宗疯了,还把自己烧死了。她在撒谎。”
广场上,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在废墟上空盘旋。
“管她撒不撒谎。”陈浊打破沉默,“现在信物已经分了,各走各的路。柳如眉是敌是友,等拿到信物再说。”
“对。”谢子游点头,“当务之急是去剑冢。道爷我倒要看看,三百年前的剑修埋骨之地,到底有多凶险。”
苏砚收起断剑,看向慕容清歌:“你……”
“一起去。”慕容清歌轻声说,但语气很坚定。
苏砚知道劝不动她,只好点头:“那跟紧我,别离太远。”
“嗯。”
五人出了广场,朝城西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露出潮音城本来的面貌。长街两侧,是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梁木,还有散落的白骨。有些骨头上,还挂着破布,是当年的衣物。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插满了剑。
成千上万把剑,密密麻麻,像一片剑林。有的剑还完好,有的已经断成几截,有的只剩剑柄。晨光下,这些剑泛着幽冷的光,剑身上锈迹斑斑,但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凌厉的剑气。
剑冢到了。
苏砚握紧断剑,左臂的裂纹又疼了一下。
这一次,疼得更厉害。
他看向剑冢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