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风铃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
我瞒着丈夫,揣着偷偷攒下的几块钱车票,去了白汀镇的风铃巷,想去看看婆婆最近怎么样。
自从结婚后,丈夫不准我跟婆婆有任何来往。
但我总觉得,婆婆李素华是个好人。
生下小雨那年,她偷偷给我寄过几件亲手做的小衣裳,还特意用红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平安”两个字。
可我运气不好。
巷子尽头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婆婆不在家。
我攥着那包桂花糕,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叫。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镇上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等看——说不定婆婆等下就回来了呢?
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
我抬头,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压得低低的,风也起了,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
要下雨了。
我往巷子里退了几步,想找个屋檐躲一躲。
这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灰墙青瓦,家家户户门都关着,我退着退着,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我回头。
对面那扇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槛里,穿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拿着一把伞。
她看着天边的乌云,又看看我,愣了一愣。
“要下雨了,”她说,“你站那儿会淋着的,进来躲躲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江南的口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头顶已经落下几滴雨来,砸在我脸上,凉凉的。
她没等我回答,已经侧开身子,把门完全推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
一棵枣树种在院子中央,树冠撑得极大,茂茂盛盛的,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正是枣花开的时节,细碎的小花藏在叶子间,不显眼,却有股清甜的香气。
我站在檐下,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会儿。
“这枣树有些年头了吧?”我问。
“有年头了,”她笑了笑,“每年秋天结一树的枣,甜得很,吃不完就晒干了,能吃到第二年开春。”
墙角摆着几盆茉莉,香气一阵一阵的,窗台上还有两盆玫瑰,是那种老式的月月红,开得特别漂亮。
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院子里种的都是好活的东西——黄瓜、小葱、香菜,能吃的、有用的。
谁会专门种这些只为了好看的花呢?
可她就种了。
那就是我和陆蓁的初见。
那时的她,丈夫的电器铺生意红火,儿子聪明拔尖,她的眼底全是被爱和富足滋养出来的从容,她把我领进屋,没让我觉得一丝难堪。
陆蓁看着她,轻声问:“你是来找李婶的吗?”
我点点头。
“她出门了,我早上看她走的。”她给我倒了杯热腾腾的茶水,又递给我一条干燥柔软的干净毛巾擦头发,“你跟她是什么亲戚?以前没见过你。”
“她是我婆婆。”我说。
她愣了一下。
“婆婆?”她仔细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些意外,“你是蒲志明的媳妇?”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我明白她为什么沉默,那个男人从不提起他的养母,也从不让我跟她来往,婆婆对他有养育之恩,供他读书,送他进国营厂,他却觉得婆婆当年阻拦了他认亲,耽误了他的前程。
他心里有怨,那些怨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也扎在我们这个家。
所以我只能偷偷寄点东西,偷偷过来看看。
擦干头发后,她端着茶杯坐到我身边,笑着问:“对了,我叫陆蓁,其叶蓁蓁的蓁,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布包带,“林倩。”
“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倩吗?”陆蓁的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她的赞美,“这名字真美,你笑起来的时候,也像诗里写的那样好看。”
巧笑倩兮?
我愣住了。
“其实……原本是欠债的欠。”
我红了眼眶,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不知为何,在这个只见过一面的漂亮女人面前,我突然有了说出心里话的勇气,我把那个关于“赔钱货”的来历,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
“我爸妈想要儿子,生了我姐姐又生了我,他们觉得老天欠他们一个儿子,就给我起名叫林欠,赔钱货的意思。后来上户口的时候,大概是办事员听错了,才写成这个倩。”
话音刚落,一双柔软温热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陆蓁没有同情地叹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的。”
“名字是父母给的,但人生是你自己的。‘倩’字多好啊,代表着美好、漂亮,你不是谁的债,你就是你。”
“以后,你就叫巧笑倩兮的倩。”
那天下午,伴着窗外的雨声,我哭了,又笑了。
那是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名字是美的,我是有尊严的,我的人生也是值得被期待的。
后来雨小了,我们聊起了孩子。
我笑着说我有个女儿,叫蒲雨。
“蒲雨?”她念了念,“雨里的蒲草,柔柔韧韧的——这名字真好听!”
我又愣了一下。
原来我在雨天出生的女儿的名字,可以这样解释。
“她像你吗?”
“像吧,”我说,“都说长得像我。”
“那一定很好看。”
对了一下生辰,才发现两个孩子的生日只隔了一天。
我当时在想,怎么会这么有缘分呢?
“对了,我家阿溯可聪明了,回回考第一,特别优秀。”提到儿子,陆蓁的眼里满是骄傲和光亮,“等过两年,他爸打算把店开到市里去,带他去市里读高中,到时候,让小雨和阿溯见见,说不定能成好朋友呢。”
“好呀。”我用力地点头,“等去了市里,我带小雨去找你们。”
从那以后,我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生活里,多了一扇透光的窗。
我不敢告诉蒲志明,怕他撕了信件;我也不敢告诉小雨,怕她小孩子藏不住话。我只是趁着买菜的功夫,偷偷把一些生活用品寄给婆婆,再把信寄到风铃巷原家。
在信里,我们聊柴米油盐,聊孩子的成长。
受了陆蓁的影响,我开始偷偷藏钱。我想,我也该像个人一样活着,我想攒够了路费生活费,就带着小雨离婚,逃离这个压抑窒息的家。
可命运,对苦难中的女人从来都不够仁慈。
那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蒲志明喝得烂醉,在翻箱倒柜找酒钱时,发现了我藏在旧棉袄里的那几十块钱。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毫不留情的毒打。
他怀疑我在外面有人了,扯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我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刺目的红。
蒲志明骂骂咧咧地拿着钱摔门走了。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是,我转头看到了墙上的挂钟。
小雨快放学了。
我不能让她看到这些。她胆子那么小,如果推开门看到满地的血,看到她妈妈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她会吓坏的。
我死死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我拿来拖把,把地砖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又换下沾血的衣服洗掉,最后甚至还在灶台上给她温了一碗蒸鸡蛋。
做完这一切,我的大脑昏昏沉沉,恶心想吐的感觉一阵阵涌上来。
今晚还有夜班,但我不能请假。
厂里请假要扣钱,那是我带小雨逃跑的希望。
我用酒精简单处理了一下头上的伤口,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厂里的车间。
可是那天,机器的轰鸣声变得特别遥远。
眼前的纱线在灯光下变成了重重叠叠的虚影,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头很疼,疼得睁不开眼。有温热的液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我躺在冰凉的手术室里,听见小雨在哭。
她哭得声嘶力竭,一声一声喊妈妈。
我想应她,可我发不出声音。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那封还没来得及写的信。
上面有风铃巷的地址。
我把它塞进小雨手里。
我用生命告诉她:如果有一天,这个家真的要吃人了,你一定要跑,顺着这个地址跑。
去找她们。
去找家里有柿子树的奶奶,她一定会护着你。
去找陆蓁阿姨,她会告诉你,你的名字有多美。
去替妈妈看一看,那个叫原溯的小男孩,后来长成了什么模样。
……
我死后没过多久。
蒲志明就迫不及待地娶了新欢,生了个儿子。
我宝贝的小雨,在这个家里彻底成了多余的存在。
我眼睁睁地看着小雨被后妈苛待,被亲爸无视,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在这个冰冷的屋檐下艰难地长大。
我也知道了,远在白汀镇的陆蓁,终究没能等来搬去市里的好日子……她丈夫染上赌博欠债跑了,原本温柔漂亮的她也被那些人给逼疯了,那个让陆蓁骄傲的优秀的孩子阿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赌鬼儿子。
我看着这一切,心痛得像是在被刀子剜,却无能为力。
直到那个夏天的傍晚。
我的小雨孤注一掷为自己挣来一条活路。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
就像当年我去风铃巷避雨的那天一样。
我看着她像一只勇敢的飞鸟,逃离了那个家,她循着地址,误打误撞,敲响了当年让我进去避雨的那扇门。
门开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浑身是伤,眼神又冷又硬。
可我的小雨不怕。
我看着雨幕中满眼惊惶却强撑勇敢的女儿,看着那个身处绝境却绝不屈服的少年。
我突然释然地笑了。
陆蓁姐姐。
我和你都没能挣脱这世间的苦难。
但是你看。
我们的孩子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