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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荆棘灼梦

    网吧里烟雾缭绕。

    劣质香烟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涩。

    不远处传来几个男生打游戏的叫骂声,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将这方小小的角落衬托得愈发压抑。

    原溯眉眼冷峻,说出那些关于钱、关于债、关于生存的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抱怨,没有愤懑。

    只有一种早已经接受现实后的麻木与坦然。

    “我现在,只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保证自己别摔死,别把身后的人也拖下水。”

    蒲雨的心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攥住,透不过气。

    她看着少年在昏暗灯光下清瘦的侧影,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成了无声的酸楚。

    手中的那张报名表忽然变得千斤重。

    关于梦想,关于前途,关于才华不该被埋没的劝说。

    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残忍。

    蒲雨垂下眼帘,将那张被捏得有些温热的报名表,轻轻放在了旁边的主机机箱上。

    “这是老师让我交给你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至于看不看,填不填,都随你。”

    原溯没有看那张纸,依然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还有……”

    蒲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原溯侧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再次看向她,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抗拒: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用我的想法来衡量你的生活。”蒲雨坦诚地说。

    少年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

    他转回身,继续手中的工作,声音冷硬:“路是我自己选的,债是我爸欠的,日子也是我在过。”

    “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我不需要。”

    许岁然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旁边的蒲雨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摇摇头。

    “你忙吧,我们先走了。”

    蒲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倔强又孤单的背影。

    说完,她拉起还在发愣的许岁然,转身走出了网吧。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味。

    许岁然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像是才缓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闪烁的霓虹招牌,声音闷闷的,“小雨,为什么感觉有点难过呢……”

    “你没见过那时候的原溯,”许岁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语气低落,“那时候他多意气风发啊,高一开学典礼,他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站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么一对比,他现在真的好可怜……”

    “明明那么厉害,却只能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修破电脑。”

    蒲雨停下脚步。

    她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不可怜。”

    许岁然愣住,“啊?这还不可怜啊?”

    “他那么努力地撑着那个家,靠自己的本事还债,照顾生病的妈妈,就是为了不让人觉得他可怜。”

    蒲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许岁然:“岁岁,我们可以觉得惋惜,可以觉得遗憾,但不能用可怜看待他。”

    “那是对他努力生活的否定。”

    许岁然怔怔地看着蒲雨,半晌,才抱着她撒娇蹭了蹭。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作文写得那么好啦!”

    “就像语文老师说得那样,什么,内心柔软,学会共情,才能写出好的文字!”

    蒲雨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转瞬便隐没在唇角。

    许岁然的话无意间触碰到了蒲雨心底某个隐秘的共鸣。

    并不是她很会共情。

    而是她和原溯的经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她太明白那种感受了:越是狼狈的时刻,越是需要挺直脊背,越是需要把一切难堪死死摁进暗处,不容许丝毫怜悯的目光来打探。因为怜悯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善意,而是自己竭力隐藏的不堪。

    所以她没有劝。

    所以她不怜悯。

    -

    网吧里。

    原溯很快处理完了最后一点程序故障。

    他合上机箱盖,起身结账。

    黄毛网管还在那嗑瓜子,见他要走,连忙八卦追问:“这么快啊溯哥?不再玩会儿了?”

    原溯没理他,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

    “刚才那两个小美女……”

    “同学。”原溯简短地回答,拎起工具箱,“别招惹她们。”

    “哎,好,溯哥都发话了,保证乖乖的。”

    走出网吧,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原溯的目光朝着蒲雨和许岁然离开的方向望去。

    街道尽头已经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镇上有些路段路灯坏了,加上网吧这一带确实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游荡。

    他皱了皱眉,还是转身追了上去。

    直到看着蒲雨和许岁然分别安全进了家门。

    原溯才停下脚步,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转过身,朝着镇子北边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镇卫生院。

    虽然条件简陋,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唯一能负担得起母亲住院费用的地方。

    夜里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原溯走上二楼,在最里面的病房前停下。

    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温柔但有些飘忽的女声。

    “妈,是我。”原溯低声说。

    “阿溯吗?”

    原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推门进去。

    病床上,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发呆。

    看见原溯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阿溯?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今天运气不错。

    她认得他。

    “刚忙完,过来看看你。”原溯走过去,熟练地帮她关上了窗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总是犯困。”陆蓁温柔地看着他,“你也别太累了,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原溯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我不累。”

    就在他低头削皮的时候,口袋里那张折叠的报名表,因为坐姿的原因,不小心滑出了一半。

    “这是什么呀?”

    原溯动作一顿,刚要拿起来扔掉。

    母亲已经先一步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是那张印着学校抬头和物理竞赛字样的表格。

    女人展开纸张,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着,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骄傲的光彩。

    “物理竞赛……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她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原溯:“阿溯要去参加竞赛吗?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溯最厉害了!一定会拿大奖的!”

    原溯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眸,避开母亲期待的视线,“……我不去。”

    空气瞬间凝固。

    “不去?”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甚至带着些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不去?你那么喜欢物理,以前你爸爸还给你买了好多好多书……为什么不去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是不是因为钱?是不是他们又来找你了?不要给他们钱,阿溯,我们不给他们钱!我已经还完了!!!”

    “妈,没有,没人来找我……”原溯连忙放下苹果,握住她的手安抚。

    陆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那你为什么不去?是不是妈妈生病拖累你了?我们阿溯以前明明是第一名的……”

    眼看她的情绪就要再次崩溃。

    原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

    他上前,重新用力握住母亲颤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我去。”

    “我去参加。”

    陆蓁的哭泣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真的?”

    “真的。”原溯从她手里拿过那张报名表,在她面前晃了晃,“表格都在这儿呢,我明天就交。”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破涕而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开心地捧着报名表笑。

    窗外月色清冷。

    无声无息地洒在原溯沉默的侧脸上。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填那张报名表。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闪闪发光的物理梦,早在两年前就渗进了充满机油味和腐烂味的泥土里。

    再也开不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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