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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面性(1)

    头痛是第一个感知。

    柏溪柯睁开眼时,世界在他视网膜上缓慢聚焦。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头顶的木梁,深褐色的纹理在昏黄灯光下蜿蜒如血管。接着是鼻子里的气味——陈旧纸张、木头霉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像过度成熟的果实正在腐败。

    他撑起身体,手掌按住额头。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清晰的、不合逻辑的现实:这不是他租的那间十平米隔断间。这里没有泡面桶堆成的小山,没有屏幕碎裂的笔记本电脑,也没有上铺兄弟打呼噜的声音。

    这里是一个图书馆。

    他坐在一张厚重的木椅上,椅子扶手上的雕花已经磨得光滑。面前是一张同样厚重的木桌,桌面堆着高中课本:《数学必修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中英语词汇手册》。书页边缘卷曲,封面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像是被真正使用过。

    柏溪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更细了,指甲修剪整齐,手背上没有那道在餐厅打工时烫伤的疤痕。他摸向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胡茬,颧骨没那么突出。他猛地站起来,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

    声音也变了。更清澈,更年轻,像是回到了十七岁。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高约十米,穹顶上绘制着褪色的壁画——天使、云朵、手持书卷的学者。四周是环绕而上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边缘,书籍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书架之间嵌着彩色玻璃窗,但窗外不是天空,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像被厚厚的雪幕遮蔽。

    大厅中央是柏溪柯所在的位置,几张木桌散落,每张桌上都有一盏黄铜台灯。东侧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钟表,黑色指针指向七点二十。钟表下方是布告栏,贴满各种颜色的纸张,字迹密密麻麻。

    西侧有一扇双开门,看起来是出口。北侧和南侧各有一条走廊,隐没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柏溪柯朝那扇双开门跑去。地板是暗色大理石,光脚踩上去冰凉刺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穿着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脚上只有袜子。

    门把手是黄铜质地,冰凉,纹丝不动。他用力拉,用肩膀撞,门连晃都不晃。他又跑到窗边,试图推开那些彩色玻璃窗,但窗户是封死的,玻璃厚得离谱,敲上去只有沉闷的回应。

    窗外确实在下雪。

    或者说,看起来像雪。白色絮状物缓慢飘落,但落点不在窗玻璃上,而是在某种无形的屏障外堆积。雪幕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空的白。

    柏溪柯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墙壁是石砌的,接缝处有细微裂痕,他用指甲抠了抠,掉下一点石灰。没有暗门,没有通风口,连电源插座都没有——但那些台灯亮着。

    他回到布告栏前。

    纸上写着各种八卦:“三班李某某和五班张某某在操场牵手被教导主任抓了”“下周三数学小测,王老师说重点在函数”“食堂今天的土豆烧肉有头发”。字迹各异,有些娟秀,有些潦草,像是真的被不同学生写过。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

    柏溪柯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已经半年。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投了二百份简历,面试十七次,全都没成。最后一份兼职在上周结束,房东昨天发来催租短信。他本来打算今天去人才市场再碰碰运气,然后……

    然后他路过那个土堆。

    大学城后面的荒地,开发商跑路留下的烂尾楼旁,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堆。他心情郁闷,一脚踢上去。土堆塌了,露出里面锈蚀的铁皮盒子。接着是强烈的眩晕,像有人用棍子在后脑敲了一记。

    再醒来,就在这里,穿着高中校服,坐在这个鬼地方。

    “视觉障碍已开启。”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机械,中性,没有情绪起伏。

    柏溪柯浑身一僵。

    “谁?”

    没有回应。只有大厅里更深的寂静,像某种实体压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恐慌没用,尖叫没用,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父亲病逝时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改嫁时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高考前三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的头痛。至少这里没有讨债的人,没有面试官鄙夷的目光。

    他走回木桌旁,正要坐下,木椅下传来震动。

    嗡嗡,嗡嗡。

    声音微弱,但在这绝对安静中清晰可辨。柏溪柯蹲下身,看见椅子腿旁边躺着一个黑色手机。老式翻盖机,外壳有划痕。他捡起来,翻开盖子。

    屏幕亮起蓝光,显示一行字:

    “玩家一规则”

    下方是列表:

    图书馆内存在两个实体。实体A四肢着地,移动迅速。实体B直立高大。它们饥饿,会在光照不足时狩猎。

    管理员会在灯光异常闪烁时出现。请立即前往卫生间并锁门,等待检查结束。

    图书馆内除你以外没有人类。

    图书馆内存在其他生命形式。

    每日必须清洁大厅地面与桌面。标准为无可见灰尘与杂物。

    可活动区域及时段:大厅,6:00-11:30。其余时间请待在个人卧室。

    窗外景象非真实。你看到的并非雪。

    每日19:00前,将腐败食物放入中央铁盆,随后返回卧室,不得逗留。

    所有味觉感知均为虚假。进食不会带来营养,也不会导致饥饿。

    柏溪柯盯着屏幕。

    玩家一。除了他还有其他人?或者,他是第一个,后面会有玩家二、玩家三?

    他滑动屏幕,没有其他信息。手机没有信号,通讯录是空的,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一片纯黑。

    他抬头看钟。七点三十五。

    肚子在这时叫起来。饥饿感真实而强烈,胃部微微抽搐。规则第九条说味觉虚假,但没说不能吃。而且如果所有感知都是假的,饥饿感也可能是假的——但难受是真的。

    他拉开木桌抽屉。里面有几个密封包装的面包,几瓶矿泉水,还有一包牛肉干。没有生产日期,没有品牌标志,包装是纯白色。

    柏溪柯撕开面包包装。麦香味飘出来,看起来松软正常。他咬了一口——口感、味道都和普通面包没区别。他又拧开水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

    吃了半个面包后,他才突然想起规则第八条:腐败食物。

    他站起来,在大厅里寻找。在中央区域,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铁盆,盆边有暗红色污渍。盆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塑料袋。他走过去,用脚拨开其中一个。

    恶臭瞬间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肉、臭鸡蛋和变质牛奶的气味,浓烈到让柏溪柯干呕。他后退两步,捂住口鼻。塑料袋里是几块肉排,表面看起来鲜红正常,甚至还有血丝,但气味表明它们至少腐烂了一周。

    腐败食物。

    规则让他每天把这些放进铁盆。但没说从哪儿来。

    他继续翻找其他抽屉。在另一张桌子的抽屉里,他找到更多食物:苹果、饼干、火腿肠,全都包装完好,看起来新鲜。但刚才的恶臭还萦绕在鼻腔,他不敢再吃。

    时间走到八点。

    柏溪柯开始探索。他首先检查了北侧走廊。走廊长约二十米,两侧各有三道门。前五道门都锁着,第六道门可以打开,里面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蓝色被褥,一个床头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有一个小窗户,同样被封死,窗外是那片虚假的雪。

    这应该是“个人卧室”。

    房间里没有卫生间。柏溪柯退回走廊,继续探索。走廊尽头有一扇标着“卫生间”的门,推开后是三个隔间和一个小便池,镜子前的水龙头能流出冷水。

    南侧走廊结构类似,但尽头的房间是上锁的。

    回到大厅时,已经九点十分。

    恶臭再次飘来。这次更浓烈,仿佛那些腐败食物正在加速腐烂。柏溪柯强忍恶心走过去,发现刚才那几个塑料袋里的肉排,表面开始渗出黑色黏液。

    他移开视线,看向书架。

    书架上的书种类杂乱:文学、历史、科学、宗教,甚至还有菜谱和编织手册。他抽出一本《百年孤独》,翻了几页,是真的书,不是空壳。又抽出一本《高等数学》,里面确实有公式和习题。

    他试着把书放回原处,但位置记不清了。规则第五条要求整理清洁,或许也包括书籍归类?但他现在没心情。

    肚子又叫了。这次伴随着轻微的绞痛。

    柏溪柯回到桌前,把剩下的面包吃完,又吃了牛肉干。食物下肚后绞痛缓解,但心理上的不安在加剧。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均匀,永恒,没有风,没有变化。

    这不是自然现象。雪不会下得这么均匀,天空不会是一片纯白。

    他想起那条规则:窗外景象非真实。

    时间缓慢流逝。

    柏溪柯翻了几本书,但看不进去。他试着寻找工具:有没有锤子可以砸窗,有没有铁丝可以撬锁。但除了基本家具和书籍,这里什么都没有。手机始终没有新信息,那个“视觉障碍已开启”的声音也没再出现。

    十一点,他决定先完成清洁任务。

    他在卫生间找到一块抹布和一个水桶。接水,拧干,擦拭桌面和椅子。灰尘不多,但桌面有不知名的污渍,擦掉后留下浅色水痕。地面是大理石,看不出脏,但他还是用抹布擦了一遍。

    做这些时,他一直在观察。

    灯光稳定,钟表滴答,窗外雪落。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十一点二十五分。清洁完成。

    柏溪柯站在大厅中央,看钟表指针缓缓移动。十一点二十九分。十一点三十分整。

    什么也没发生。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大厅依旧安静,灯光依旧昏黄。但他脊背发凉,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他猛地回头——只有书架和阴影。

    是心理作用?

    他走回卧室,关上门。门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插销。他插上插销,背靠门板坐下。

    寂静。

    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吵闹。

    柏溪柯盯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米黄色的涂料,有细微裂纹。他看着那些裂纹,突然觉得它们像一张脸,有眼睛,有嘴,在无声地笑。

    他摇摇头,爬上床。

    床很硬,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普通的白灰,有一个蜘蛛网挂在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醒来时房间里更暗了——窗外的“雪”似乎变密了,光线被遮蔽。

    他坐起来,感到尿意。

    钟表在大厅,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但规则说除规定时间外必须待在卧室,没说不能去卫生间。而且卫生间就在走廊里,应该算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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