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教学楼周边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数十位黑制服守在前门、后门、实验楼通路等交通要地,手持各色兵器严阵以待。这样的阵势已是恐怖,而看清他们手中兵器后则会更感骇人:
装满臭鸡蛋子弹的机关枪、以整颗榴莲改造成的手榴弹、装满奶酪子弹的连射弩……单看其外观便知威力惊人,其气味在字面意义上使人闻风丧胆。路旁师生们纷纷侧目,不管是谁得罪了千年洞,他这次都必将被折磨得极惨……惨无人寰啊!
黑制服们面色硬如钢铁,连基本的表情都消失了。守在门口的一位小弟悄悄说:“狄哥,咱能不能戴个防毒面具……我的脸被臭的僵硬了……”
小队长狄哥脸色更臭:“戴面具还有什么威慑力了?你看电影里有哪个烂仔砍人戴口罩的吗?”
“可是再这样下去,在吕文均出现前,我们就要先被臭死了呀……”
狄哥心中也有顾虑,这眼看着都8:25分了,再怎么着也该来上课了。莫非那吕文均为了避祸选择逃课?
这可是老大亲口交代的任务,要给那混账一点颜色看看。要是因临阵脱逃未能完成,怕是回去要被暴怒的老大丢屎啊……
“狄哥,他来了!”小弟突然说。
狄哥浑身一震:“好啊,全体做好准备!把你们的弹药都他妈的像腹泻一样倾泻出来啊!”
“这,这不太好吧……”小弟弱弱抬手。
狄哥朝他指向怒视而去,两眼差点瞪了出来。吕文均就在200米外,穿着那身骚包的年级第一白色制服。其目标明显至极,却无一人敢于开枪,因为他竟然飘在空中!
他双手负在身后,踏空而行,闲庭信步地走到教学楼天台落下,举手投足间满是仙家风范,羡煞了地上的凡夫俗子们。
教学楼周围的黑制服无一人开枪,因为若对他发射,其弹药就必将溅射至教学楼内部……而此时正值清早人来人往的时候,若是溅到了某位老师或臭脾气学长,他们便等着大吃特吃吧。
众人远望直至他消失在视野中,小弟捧着臭鸡蛋,愣愣道:“他为什么会飞……”
另一位小弟大叫道:“我想起来了,他是太公后裔啊!仙家后人,踏空而行还不是基本功吗!”
狄哥将手中榴莲一砸,哀嚎道:“他妈的,凭什么!我奇谭级两年了都不会飞,凭什么他刚入学就会飞!!”
小弟弱弱道:“狄哥,因为你是地鼠妖怪啊……”
“吔!我们地鼠何尝没有一颗翱翔天空的心了!”狄哥愤怒地啃榴莲壳,“此仇不报非君子,等回去之后我就上报老大调入舞弊部门,你们都跟我去学习,学到会飞为止!”
“狄哥有志气,大家陪你一起学习!”“我们一定要学会飞。”“一飞冲天啊混账!”
黑制服在短暂的消沉后斗志昂扬,重燃求学热情,啃着榴莲臭鸡蛋跑回千年洞了。一堆被堵着没能进门的新生们相视无言。
“这什么啊。”维尔萨问。
“文均劝学吧大概?”法里斯说。
上午的第一堂课,就在众多新生迷惑的目光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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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你们成为全校风云人物了。”下课时法里斯说,“我从食堂走到教学楼遇到每一个人都在讨论‘学年第一屎淹千年洞’的伟业。”
课桌上摆着今日紧急加印的新闻特刊,《尖子生巧撒秽物,四天王破功入魔》的标题震撼人心。头版的照片构图极有冲击力,左下角是被污水淹没的千年洞和愤怒咆哮的方魔,右上角是坐在山坡上的三位新生。
他们居高临下俯视着污秽的大地,晚风恰好吹起几缕发丝,神色要多漠然有多漠然,要多没人性有多没人性,好似三位邪道高手审视惨剧现场。
“冷血、邪恶、残忍、无情。”维尔萨评价道,“让人升起讨伐的冲动。”
“不要说了……”玲弓呻吟。
吕文均大力捶桌:“这报道完全偏离重点了好吗!受害者是我啊!我才是被找茬的!我们合理自卫机缘巧合才搞成这样结果他写的好像我诚心往千年洞丢X一样!”
法里斯缓缓点头,一副“你不必说了兄弟们都懂”的表情,更让吕文均无语:“你把你的眼神收起来,你懂什么了!”
法里斯情真意切:“均哥,我这辈子绝不会招惹你,求你不要往我家里丢X。”
吕文均翻书包:“我现在就免费送你一坨。”
“哇,他要发功了——我草你这混账竟用关节技!”
法里斯怪叫连连,被吕文均绕后双臂锁住。维尔萨见靶子如此正点摆出蓄力出拳的架势,引起真正的尖叫。
玲弓被笨蛋们吵得头晕脑胀,走去课室另一边。独自坐在角落的佩尔希卡还在整理笔记。
玲弓尝试搭话:“怎么办啊,佩尔希卡同学?”
佩尔希卡很奇怪地望着她:“你还有闲心关心这些?”
“风评是很重要的吧……?”
“做正事都要来不及了,当心被抛下。”
她提醒了一句,背着书包走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玲弓。吕文均奇怪道:“她今天打了鸡血吗?”
“不知道,刚刚的历史课她也很积极的样子……”
上午第二节是炼金课,赶到实验室时大家已经做好了再次受折腾的准备。韦尔顿伯爵这次拎着只火蜥蜴进来,笑容满面:“今天我们讲火元素的特性——有谁想配合做个观察火势的小实验?”
显然这种实验不会有人举手,伯爵开口时已经拿起名单准备点名了。然而话音未落接近六成的新生都积极举起手来,台下一片应声:“伯爵,我有兴趣!”“我对火元素很好奇!”“我早就想试试被火喷的滋味了。”“瞎扯吧你是鱼妖啊混账!”
吕文均目瞪口呆,他惊讶地发现佩尔希卡赫然在举手众人之列。
伯爵惊喜至极。
“女士们先生们,我教了这么多年,你们是最有学习热情的一届!这份积极探索的激情值得我们干上一杯。”
他喝了小半杯酒,将手杖一挥,每个学生跟前都多了一只蓄势待发的火蜥蜴。
“怎能剥夺学生们探索的乐趣?本节课的实验环节人人有份!”
“救命。”法里斯说。
两小时后,他们顶着黑脸与爆炸头走出实验室,法里斯张嘴时露出一口黑牙。
“是我没睡醒还是这个世界疯了?”他诚恳地问。
维尔萨面如黑炭:“我不理解,我认为大多数人的学习积极性此前没有这样高。”
“很可能是流行病。”吕文均说,顺带给玲弓灌了口水。后者已经被熏得快灵魂出窍了。
这股流行病不仅没有中止,反而愈演愈烈。下午第一节的妖怪课讲“入道”类的妖怪,天隐院泠歌象征性地提问:“有谁熟悉入道妖怪?”
这次吕文均观察着佩尔希卡,见她准备行动立刻先一步举手。
“文均同学,请。”
“入道是具有和尚特征的妖怪,常见的类型有独眼的‘一目入道’、摧毁船只的‘海入道’、拦截行人的‘见越入道’等。这类妖怪形象的形成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古时对和尚的陌生感与敌意……”
吕文均侃侃而谈,他本来就喜欢杂学,简单讲讲妖怪不在话下。
天隐院教授满意地点头:“全面清晰的答复,作为本堂课的开场白再好不过。维持这个势头,你的平时分会很不错的。”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
吕文均坐下时只觉如坐针毡,在提到“平时分”那三个字时,课室中大部分人几乎都狠狠盯向了他。
这搞什么鬼啊?答个问题而已,好像我抢了你们的分一样……咱们这学校什么时候卷成这样了?
妖怪学的后半截果不其然又是实操,一群人上窜下跳对付各种光头妖魔。吕文均(靠高速戏耍入道)、佩尔希卡(兽女巫乱刀砍死入道)和维尔萨(两只铁拳从教学楼杀到实验楼)在这个环节得到了点名表扬。
下课之后,一群人愤愤望向维尔萨。
“维尔萨,你也是吗!”
维尔萨正拿着磨刀石打磨拳头,待他们走完才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玲弓若有所思,吕文均似乎已想明白了什么,向他说道:“等下节课我们就知道了。”
今日的最后一节是默丁的德鲁伊课。本次全体新生都准时到齐,在长桌后坐得笔直。
默丁仍是那副戴兜帽的阴郁做派,他又像上节课一样先点了个学号:“121号。”
蛇发女妖厄莉尔嗖地站起,把凳子推出响亮的声音。大伙都知道这回轮到她听老德鲁伊的预言了。
“你今日……”默丁忽然笑了起来,“哦,坐下。这预言我们稍后再讲,现在翻开课本14页,关于12种常用的草药调和……”
他以那单调的声音念着课本,授课过程乏味得几近催眠,法里斯的眼皮眼看着都快合上了。
这样念了一阵,在讲到驱逐妖怪的药剂时,默丁慢悠悠地说道:“……其中的第三种辅药,在东方的原典中被称为‘防己’。有人知道这味药吗?”
台下齐刷刷一片举手,快得好似条件反射,反而是吕文均和佩尔希卡这次均慢了一拍。默丁随手点到:“厄莉尔小姐,请。”
厄莉尔大喜过望,其头上的小蛇们摇头摆尾,正帮忙翻着一本迷你版《草药大全》:“防己是……那个……马兜铃科的植物,藤部很长,产于古国南方地区!”
默丁静静地回望着她,厄莉尔被看得紧张得要死,赶紧翻小书补充:“它具有祛风清热、利尿消肿等功效……”
“往下移动两行,从‘但是’开始念。”默丁不急不慢地说。
“但是药性含毒,长期服用于脏器有不可逆损伤……”
厄莉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小脸越念越红。默丁这时候将头一仰,自顾自念完之前的预言:“121号,你今日将坐立不安,面红耳赤。”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厄莉尔的脸红到了耳朵尖上。
“这是一种基础药剂的用材。我们将其纳入教科书中,是因其制作简易,且如果严格遵守用量,便对包括人类在内的大多数种族均无害处。然而这味药显然不宜久服,校方究竟是出于怎样可耻的目的,才会其纳入常用药中?”默丁打了个手势,“请坐,厄莉尔小姐。现在我们有了新的问题,请知道答案的人举手。”
吕文均、佩尔希卡和树妖蒂娅举手了。默丁点了蒂娅。
“那个……厄莉尔酱她记混了……”蒂娅小声说,“我想书里的药是防己科的防己,而她说的那味药是‘广防己’,简称防己……”
“这是正确的解答。”默丁说,“而如果你们能够耐心等到这堂课结束,翻到本章节的最后一页,你们会惊讶地发现在章末注解中明确点出了这个知识点,且用血红色字体表示‘易混淆’。”
他课本放回讲台上,微微仰起下巴,像条嘶嘶吐信的老毒蛇。
“现在,年轻人们,我要说一些与教学无关的话。我猜想,或许各位对某些流言信以为真,从而对学期末的总评充满渴望。因学期总评中有平时分的一份,从而迫不及待想在课堂上证明自己。”
“这种行动,是纯粹的无用功。无论上课踊跃与否,各位在平均分基本都在同一水平线上。这是因为在我们这些执教者看来,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是如出一辙的愚蠢。”
默丁似笑非笑,扫视着教室内的众人。
“请注意我使用的词汇。愚蠢,而非无知。无知是一种弊病,各位正为改变这一弊病而来。可愚蠢是一种过错,这个词用于形容那些不自量力、急躁冒进、短见薄识之人。
即使拥有再多知识,学会再多术式,人也会犯下愚蠢这个错误。而这,正是本校的教育者们极力想要规避的。”
“知道答案的三位,你们虽称不上耳聪目明,但好歹没有犯错。
没有举手的年轻人们,你们很无知,但总归有救。
而至于剩下的愚蠢之徒,我衷心希望各位能够理解校方的良苦用心。如不从当下做起积极改正,我恐怕各位直到毕业也难以成器,更遑论成才。”
课室里一片死一样的安静,“愚蠢之徒”们的面色好看得像刚进了太平间。默丁重新拾起书本:“我们在课堂之外的地方浪费了五分钟,这五分钟的内容,请各位自行找补。”
他依言讲到一小时就准点离开,各位可怜兮兮的新生别说自习,简直像逃跑一般走出课室。吕文均等人走过去安慰厄莉尔,后者看着快哭出来了。
“你知道的,他本就刻薄,而且嘴毒。”吕文均说。
“而且恶毒。”法里斯更正。
“凉薄。”玲弓不甘示弱。
厄莉尔哇一声干嚎起来:“我再也不要丢人现眼了!这个破平时分谁爱抢谁抢我不干了啦!”
蒂娅安慰道:“没事啦厄莉尔酱,《翠玉录》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我们能拿的……”
“人家看大家都在拼也想争取一下啦!”
吕文均心中微微一惊,但他先前隐隐有所预料,此刻只问道:“什么意思?”
“吕文均你就别装啦……”蒂娅有气无力地说,“学校图书馆里有《翠玉录》,这事大家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