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实验楼三楼走廊穿堂而过,把挂在墙上的《青江智造项目进度表》吹得哗啦作响。刘海刚推开会议室门,手里还捏着那支用惯了的钢笔,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老刘来了。”屋里原本嗡嗡的讨论声立刻低了几分。
他没抬头,径直走到长桌主位,把手册往桌上一放,开口就问:“用户反馈分类建得怎么样了?”话音刚落,他眼角余光扫见徐怡颖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翻一份档案,眉头微蹙,左手搭在桌沿,指节有点发白。
“我这边……”她刚启唇,忽然停住,手按了下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桌角,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
“咋了?”刘海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没事。”她轻轻摇头,声音比平时低,“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昨晚睡得晚。”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赶紧递上水杯:“徐姐喝点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又扭头对别人嘀咕,“不会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轻轻掐了胳膊一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徐怡颖没接话,低头沉默两秒,然后抬起眼,轻声说:“……我早上试过了,是。”
空气像是凝住了。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滚到桌边才被人慌忙捞起。
刘海坐着没动,右手还握着笔,但指节已经绷紧。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下她的椅背,像是怕她坐不稳。
“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耳尖却慢慢红了。
“哎哟!”刚才递水的女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下桌子,“这可是大喜事啊!”
这一嗓子像开了闸,屋里顿时炸了锅。几个女生呼啦一下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不舒服”,还有人嚷着“快坐下别累着”。男同事也都站了起来,有人笑着拍刘海肩膀:“行啊你,一声不吭就把大事办了!”另一人接话:“这下可真是事业家庭双丰收,咱团队要添丁了!”
“哪有那么快。”徐怡颖想站起来解释,被两个女生按回椅子上,“先歇会儿,待会再开会也不迟。”
“就是,项目能等,人不能硬扛。”有人把靠垫塞进她背后,又去翻医药箱找糖块。
刘海站在原地,被人群挤到了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听见有人说“那接下来是不是得停工陪产”,他才猛地回神,清了清嗓子:“咳,项目照常推进,谁也不能掉链子。”
“那你呢?”有人坏笑,“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还天天熬到半夜改图纸吧?”
他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热水,这才说:“进度不会耽误。但我可能……得多回家吃饭了。”
这话一出,屋里哄堂大笑。有人喊:“这话听着像请假,其实是在宣布升级!”另一个接道:“以后加班得挑日子了,胎教也得算进工作计划!”
笑声中,几个女同事拉着徐怡颖往休息室走:“别在这儿杵着了,去躺会儿,我们给你冲点红糖水。”她回头看了刘海一眼,他也正望着她,两人目光一对上,他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册。
会议室一下子空了大半。剩下几个男同事围着刘海,有问备孕要注意啥的,有打趣说“下次团建得改成亲子场”的,还有人提议:“要不咱们凑份子,买点营养品送过去?”
“不用。”刘海摆手,“真要表示,就把手头那几组测试数据明天前交齐。她现在最烦我操心工作,我要是让她知道你们因为这事耽误进度,回头准得骂我。”
众人笑得更响。一人拍他肩:“懂了,这是表面淡定,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他没反驳,只是低头翻了下手册,指尖在昨天写下的三条纲要上轻轻划过。外面天色渐暗,走廊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右眉骨那道疤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休息室门口,女生们端着糖水进进出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徐怡颖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子,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声,嘴角终于慢慢翘了起来。
半小时后,人陆续散去。有的回工位赶工,有的结伴去食堂,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刘海站在实验楼门口台阶上,望着西边最后一缕阳光沉进梧桐树后,摸出那本《机械制图手册》。
翻开最后一页,三条发展纲要墨迹已干。他在下面空白处,用钢笔轻轻写下一行小字:“今年,家里要添一口人。”
写完合上本子,他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缓缓扬起。远处操场传来学生打球的喧闹声,风吹起他额前那撮郭富城式中分的发尾,工装裤口袋里的扳手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转身,沿着石板路朝校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