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冒着缕缕青烟。
哨卡里其他几处篝火也都熄了,几顶帐篷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鼾声。
他靠着大树,保持着浅眠的姿势,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夜里很平静,除了风声和远处林子里夜枭的啼叫,什么也没发生。
道书上,霁云剑法的偿还进度依旧停留在208。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投向营地边缘。
朱浩那伙人昨天进山后就没回哨卡这边,不知道是在更深处扎营了,还是另找了地方。
这是个麻烦。
若是他们也在这营地,至少能随时知道他们的动向。
周沫还靠在那块石头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呼吸平稳。
萧廷则蜷缩在另一堆熄灭的篝火旁,睡得正沉,偶尔还咂咂嘴。
文质没动,继续闭目调息,运转龟息藏劲诀。
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温养着昨日搏杀和长途跋涉带来的些微疲惫。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林间的鸟叫声开始密集。
营地渐渐有了响动,有人起身添柴烧水,低声交谈。
周沫几乎是在第一缕晨光照到她脸上时就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文质身上。
见他已然醒着,正看向自己这边,便微微点了点头。
萧廷也被动静吵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
“沫儿,早啊……这一晚上睡得我腰酸背疼……”
依旧是没人理他,萧廷脸上羞红一阵的。
周沫起身,走到还有些温热的灰烬旁,用木棍拨了拨,对文质道:
“添点柴,烧点热水。”
文质应了一声,起身去收集干柴。
萧廷见状,也忙不迭地爬起来:“我也来我也来。”
等水烧开,三人就着热水吃了些自带的干粮。
周沫吃得很快,吃完便开始检查自己的弓和箭袋,又将匕首在石头上磨了磨。
“今天往西北方向走。”她收起匕首。
“那边有条溪谷,以前听采药人提过,向阳的坡地上容易长些上年份的草药。虽然被大军扫过一遍,但溪谷地形复杂,或许有遗漏。”
“都听沫儿的。”萧廷立刻表态。
文质没说话,只是将剩下的干粮包好,塞进猎篓,又将柴刀在手中掂了掂,确保顺手。
“跟紧我。”周沫看了文质一眼,重复了昨晚的话,然后便率先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文质紧随其后,萧廷赶紧跟上。
三人离开哨卡,再次踏入幽深的林海。清晨的山林,空气湿冷,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露水很重,没走多远,裤腿和鞋面就湿了大半。
周沫显然做过功课,对大致方向有数,但具体路径仍需摸索。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开始向下倾斜,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
“应该快到了。”周沫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的溪流从山石间蜿蜒而出,水声淙淙。溪流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向阳的一面果然植被茂密,与背阴处形成鲜明对比。
“分头找找。”周沫道,“文质,你往上游方向。萧廷,你往下游。注意安全,保持距离,别走太远,遇到情况就吹哨。”
她将一枚骨哨递给萧廷。萧廷接过,有些不满地看了看文质,但没说什么。
文质点了点头,朝着溪流上游走去。他并未急着搜寻草药,而是先观察了一番地形。溪谷不宽,但两侧山坡陡峭,林木丛生,视野并不开阔。
这种地方,若是有人埋伏……
文质心中若有所思。
继续往前走,又在一棵老树下找到几丛肥厚的茯苓。
收获算不上丰盛,但也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他一边搜寻,一边留意着地面和周围环境的痕迹。
昨天朱浩那伙人,很可能也在这片区域活动。
他们人多,又在山中过夜,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果然,在一处溪水冲刷过的碎石滩附近,文质发现了几个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深,像是背负了重物。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脚印朝向是往溪谷深处去的,看新鲜程度,应该是昨天留下的。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往前摸了一段距离。
脚印时断时续,但大致方向指向溪谷上游一处较为狭窄的隘口。
文质没有继续深入。
他记住了这个方向,然后转身返回,继续自己的搜寻。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快到中午时,周沫的哨声响起,是召集汇合的信号。
文质回到约定地点,周沫和萧廷已经等在那里。
周沫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鼓鼓囊囊,看来也有些收获。
萧廷则空着手,脸上有些讪讪。
“怎么样?”周沫问。
“找到些黄精和茯苓。”文质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布包。
周沫点点头,看向萧廷。萧廷干咳一声:“下游那边……好像被人翻过了,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周沫没说什么,打开自己的布包,里面是几株形态奇特的草药,根须粗壮,隐隐带着药香。“找到了两株‘血纹藤’,年份尚可,对补益气血有些用处。”她语气平淡,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满意。
血纹藤?文质心中一动。这名字他似乎听父亲提过,是种比较罕见的药材,价值不菲。周沫这趟进山,看来目标明确。
“找个地方休息,吃点东西。”周沫将布包重新系好。
三人找了块溪边的平坦大石坐下,就着溪水吃了干粮。溪水冰冷清澈,带着山泉特有的甜意。
“下午我打算往隘口那边看看。”周沫指着上游方向,正是文质发现脚印的地方,“那边地形更复杂,或许还有收获。不过……”她顿了顿,“也可能有危险。你们跟紧些,尤其是你,萧廷,别乱跑。”
萧廷连忙保证:“沫儿你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
文质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看来周沫也注意到了那边的痕迹。
休息过后,三人继续出发,朝着隘口方向前进。越往里走,溪谷越窄,两侧山崖陡立,光线也暗了下来。脚下的路变得崎岖难行,布满滑腻的青苔和湿漉漉的石头。
周沫走得很小心,不时停下观察。文质跟在她身后,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耳朵捕捉着除了水声和风声外的任何异响。萧廷则显得有些紧张,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东张西望。
突然,走在前面的周沫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文质和萧廷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山岩背后,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文质和周沫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矮下身,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缓缓靠近。萧廷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透过岩石的缝隙,可以看到前方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正是朱浩和他的两名护卫——疤面护卫和另一个高瘦些的汉子。地上散落着一些挖掘工具,还有几个鼓囊囊的包袱。
“……妈的,找了半天,就这点东西?”朱浩的声音带着不满,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包袱。
疤面护卫沉声道:“少帮主,这地方虽然偏,但恐怕也被官兵搜过一遍了。能剩下这些,已经不错了。您看这株‘地心莲’,虽然年份浅了点,但也值些银子。”
“值个屁!”朱浩啐了一口,“折腾一天,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老头子让我来历练,就是这么个历练法?喝风吃土?”
高瘦护卫陪着笑:“少帮主息怒,这才第一天嘛。再往里走走,说不定有好东西。我听说这建章山深处,以前真有灵物出世的传闻……”
“灵物?”朱浩哼了一声,“真有那好东西,也早被朝廷的人挖走了,轮得到我们?”他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算了,收拾东西,换个地方。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晦气。”
两个护卫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岩石后面,文质心中一紧。他们要走了?若是让他们离开,再想在这茫茫大山里找到他们的踪迹,可就难了。
他看向周沫。周沫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权衡。对方三人,朱浩明劲巅峰,那两个护卫实力不明但绝非庸手,己方三人,萧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而且在此地冲突,动静太大,难保不会引来其他麻烦。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嗷——!”
一声凄厉尖锐的嘶吼,猛然从隘口更深处传来,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发疼,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凶戾和疯狂!
空地中的朱浩三人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疤面护卫瞬间拔刀在手,将朱浩护在身后,厉喝道:“什么东西?!”
高瘦护卫也抽出兵器,紧张地看向昏暗的隘口深处。
文质和周沫也心中一惊。这声音……绝不像是寻常野兽!甚至不像是他们认知中的妖兽!其中蕴含的那种混乱、癫狂的意味,让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
“沙沙……沙沙……”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隘口深处传来,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只脚在落叶和岩石上爬行。
“戒备!”疤面护卫声音紧绷。
下一刻,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从隘口的阴影中涌了出来!
那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血鬣狗!”疤面护卫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惧,“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不是被清剿干净了吗?!”
血鬣狗?文质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只看那凶戾的模样和护卫的反应,就知道绝不是善类。
那群血鬣狗至少有十几只,它们冲出隘口,似乎被空地上的活人气息吸引,浑浊的黄眼立刻锁定了朱浩三人,口中发出低沉的、充满攻击性的呜咽。
“保护少帮主!”疤面护卫大吼一声,挥刀冲向扑得最近的两只血鬣狗。
刀光闪过,一只血鬣狗被劈中肩胛,发出痛苦的嚎叫,但另一只却异常灵活地躲开,一口咬向他的小腿。疤面护卫反应极快,抬脚踢开,但裤腿却被利齿撕开一道口子。
高瘦护卫也和另外几只血鬣狗缠斗在一起。这些畜牲速度奇快,配合默契,攻击悍不畏死,而且似乎对疼痛的忍耐力极强,受了伤反而更加疯狂。
朱浩脸色发白,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但他明显有些手忙脚乱,剑法虽不弱,却缺乏实战的狠辣,被两只血鬣狗逼得连连后退。
空地上一时间嘶吼连连,刀光剑影,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岩石后面,萧廷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着剑柄,手指关节发白。周沫眼神锐利,手指已经搭上了弓弦,但她没有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文质的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预感——机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朱浩三人被这群突然出现的凶兽缠住,正是绝佳的机会!趁乱出手,目标明确,速战速决,然后借这群血鬣狗掩饰痕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道书上霁云剑法的偿还进度仿佛在灼烧他的神经。实战,杀伐,尤其是击杀朱浩这样的劲敌,进度必将暴涨!
但他没有冲动。他在观察,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同时,他也警惕着隘口深处。这群血鬣狗出现得诡异,那里会不会还有更危险的东西?
场中,疤面护卫确实了得,刀法狠辣,已经砍翻了三只血鬣狗,但他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动作稍显凝滞。高瘦护卫应付得更为吃力,左支右绌。朱浩则被逼到了空地边缘,背靠着一块山岩,勉强支撑。
一只特别壮硕的血鬣狗,似乎看出了朱浩是弱点,低吼一声,猛地从侧面扑向朱浩,速度快如闪电!
朱浩慌忙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身巨震,他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那血鬣狗被震退,却毫不停歇,再次扑上,张开腥臭的大口,直咬他的咽喉!
朱浩眼中闪过绝望。
就是现在!
文质眼中寒光一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窜出!他没有冲向朱浩,而是目标直指那只扑向朱浩咽喉的壮硕血鬣狗!
他速度极快,脚下步伐轻灵变幻,正是昨日杀人后隐约有所感悟的“云踪步”雏形,虽未得精髓,却也让他的突进悄无声息且迅疾。
在血鬣狗的利齿即将触及朱浩皮肤的前一瞬,文质手中的柴刀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切入血鬣狗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深入骨骼!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朱浩一脸。
那血鬣狗惨嚎一声,扑击之势顿止,庞大的身躯翻滚落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朱浩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文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文质却看都没看朱浩一眼,抽刀转身,柴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劈向另一只试图从背后偷袭疤面护卫的血鬣狗。那血鬣狗察觉危险,想躲已来不及,被刀锋扫中后腿,哀嚎着滚倒在地。
疤面护卫压力一减,趁机一刀结果了面前的血鬣狗,看向文质的眼神充满惊疑和警惕。
文质动作不停,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混乱的战团边缘游走。
柴刀每一次挥出,不求毙敌,只求干扰,进一步加剧血鬣狗的混乱。
同时也隐隐将朱浩三人,尤其是朱浩,与其他血鬣狗隔开。
他的举动,在疤面护卫和高瘦护卫看来,仿佛是援手。
但在文质心中,这不过是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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