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拉的早晨，是从海面上开始的。
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外港那边就已经响起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汽笛，低沉悠长，顺着海风一路飘进了城里面。
运货的魔能蒸汽车朝着仓储区开过去，烟囱里喷出一团团白汽，跟海上飘过来的薄雾混在了一起。
而此刻，仓储区，杜蒙家族的炼金储存仓库外。
一辆货车刚好从卸货坡道上退下来。
车厢里面剩下的最后几只货箱，被人合力推到了坡道的边缘。
旁边的搬运工用软垫接住，抱到一旁的棚子里等待职业者检查。
棚子底下早就摆好了一张长桌，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职业者举着检测用的符文灯，一箱一箱地照过去，确认封条和里面的东西都没有问题，才在单子上打一个勾。
杜蒙男爵就站在坡道旁边，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灰尘。
从他这个位置看去，仓库外墙立在尽头，上面还有术式在流动，几根防护柱伫立，看起来固若金汤。
头一回登门拜访，要是自己就那么过去，给人留下灰头土脸的印象，这也实在太失礼了。
那种大地方，根本防不住有貌神子。
我们和瑟蕾娅不一样。其实鸢尾窗印会有一种自发合理化的能力；瑟蕾娅上次没有自己的意识，才让杜蒙觉得奇怪。
里场守卫负责的只是巡逻、看门和查验货车；至于仓库外面，则由这位8级魔能机械师亲自管着，用的都是柳维家族自己的人手。
他随即往里走。
很快，32人全部领完钱。
那张脸赫然就是杜蒙，我可是今天一早遛弯遛到外面去的。
一道道淡蓝色的纹路沿着墙面缓缓地往上爬，跟防护柱顶端的晶石连在一起，把整座仓库都罩在了里面。
仓库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都记得。
旁边的这个人适时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仓库，哪有没人放假的道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看到面板提示，杜蒙一笑，继续招手。
为了赶上那一批，我昨天从仓库回去以后，几乎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连夜派人到半位面外面去调货，又把清单核对了好几遍，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天炉座的极星，又是洛特家族的人，可不是我一个女爵能够得罪得起的。
其实我觉得，那个里场执事虽然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是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又没怎么见过。
后来我猜测，是座星的能力蒙蔽认知下的合理化。
加护真好用。
这个时候，我明明被约束着去履约，却还能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一边被逼着做事，一边还能变着花样地骂人。
“下一个。”
也是因为最近卡文迪许家族跟芬恩家族正式建立了合作，芬恩家族这边才有人到奥斯特拉来，听说来的人还是嫡系。
这些本来还坚定的守卫立刻好像被点了开关一样，回到各自的岗位把东西放好，拿上自己的里衣和杂物。
没过多久，负责在仓库里圈巡守的、在两端大楼站岗的，还有查验货车、看守卸货的这些人等等，都陆陆续续地往小门那边走了过来。
此刻他耳边传来库门合拢的声音，转过头看到厚重的仓库门正在关上。
“把里场当值的人都叫过来。刚才女爵大人嘱咐过我，要给他们加薪，每个人都不能少领50枚银币。”
里场一共32名守卫，大半都是职业者；不过真正属于王都家族的精锐，都在前面这个仓库外。
“所有领完钱的都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
这两个人没有犹豫，立刻就分开去叫人了。
王都女爵看着这张脸，感觉愈发陌生，应该是没认错。
柳维女爵却并不急着下车，反倒转过头，对一路跟出来的这个人说道：
没有人怀疑杜蒙的身份，毕竟刚才杜蒙就跟在王都女爵的身边。
这一番话说下来，王都女爵自己也觉得，底气比刚才足了许多。
银币在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过来。
好在，总算是赶上了。
不过，如果能够借着这次机会跟芬恩家族攀上关系，那以后哪怕祖父过世了，我自己的家族也不用再担心被其他家族打压。
王都女爵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黯淡了。
既不插嘴，也不多问，似乎十分稳重。
银币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互相碰到一起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的和喝的，都提前给你准备好，免得等客人来了以后，你闹出什么事情来。”
王都女爵又补了一句：“态度一定要好啊。”
“有！”
这可是兰斯大贵族，整个奥斯特拉，能够跟芬恩家族比肩的家族都没有几个。
该怎么讨好从兰斯来的大贵族，也要费心思去琢磨。
刚才王都女爵说了这么一大通，外面的信息还真是不少，听得杜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要的图纸也送来了。”
车厢侧板上漆着王都家族的纹章，两匹拉车的马打着响鼻，车夫正缩在后座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直起了腰。
这是杜蒙家族花了大价钱请人布置的，光是每个月维持术式运转所消耗的魔能水晶，就够普通人家过上好几年了。
“对了，把这个古地精看好了，别让你到处乱跑。今天特意将你从半位面外面带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给瑟蕾娅大姐解说图纸。”
等全部交代完，王都女爵正走到仓库里墙，穿过门；那里有人守着小门，看到女爵过来，纷纷低头示意。
“虽然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但以前的这份交情应该还在。既然这一次我们家的人来到了奥斯特拉，那我也应该去登门拜访一下。”
只是不知道，等我回来看到仓库外面的情况以后，还能不能像刚才这样笑得出来。
刚才跟那个里场执事聊了这么多，完全是因为我来了兴致。
车夫将车门拉开以后，又把登车用的踏板放好。
那位女爵大人，几乎把自己家里的那些底细全都给说出来了。
【本次回礼涉及误工赔偿，折算为八十枚银币，回礼属于受惠尺度内，判定通过】
最后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人说道：“给瑟蕾娅大姐准备的材料单独放置，检查完之前，不能混入其他货物里面。”
【目标已实际受惠，鸢尾窗印凝聚】
看着这辆马车从面前过去，杜蒙摸了摸自己左边胸口，【法尔索斯之契】依然在稳定地发挥着作用，真是爽啊。
两边所属管理不同，因此看到杜蒙在那里分钱，外面的人也只是瞄了一眼，没有出来。
女爵大人才刚走，这位执事紧接着就出来给大家发钱，前后那么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除了要换衣服，给对方准备的礼物也还得再仔细检查一遍。
说完，他便钻进了车厢，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沿着石板路，朝着城区的方向驶了出去。
此刻所有人都蒙了，因为理性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他把钱袋捧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一下子就咧开了嘴。
“好的，女爵大人。”
听到答复以后，柳维女爵这才放下了心。
“是的，女爵大人。”
不过，在登门拜访以前，自己还是应该先回去，把身上的那套衣服换掉。
他还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笑着问道：“芬恩家族的人你知道吧？”
于是得到答复后，他就没有什么疑惑了。
一枚接着一枚的鸢尾窗印，就在那一声声道谢里面，凝聚了起来。
想到这一次有机会跟芬恩家族攀上关系，王都女爵可比招揽到极星的时候还要高兴。
杜蒙算了一下，总共花了七十枚金币不到，就把柳维女爵仓库里的人都清空了。
听到王都女爵那样一问，这个人抬起了头，露出四颗参差的牙齿，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今天所有人都放假。”
王都女爵正有半只脚踩在踏板上，忽然又回过头来，看向这个一直将她送到门口的人。
“等你过来，他直接带你去找仓房负责人，由我陪着查看。”
有的人还摸着钱袋，觉得有些不踏实，抬头问了一句：
杜蒙昨天刚领教过这位极星的脾气了。
这几个守卫他看看你，你又看看他，一时之间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杜蒙看着面前排起来的队伍，心情不错。
柳维将50枚银币收拢，放入袋子里，递给后面的人。
那个守卫接过去，郑重地喊了一声：“谢谢大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自然，就好像今天本来就该休息一样，有人甚至开始商量，待会儿要去港区的哪家酒馆喝上一杯。
说完，他也没想着让旁边的人回答自己的话，只是自己的分享欲上来了。
家族眼下的隐忧，祖父的身体状况，想要攀附芬恩家族的打算，还有这个特意从半位面外面带出来的古地精……
有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守卫正皱起了眉头，手里攥着钱袋，却没有任何动作。
“女爵大人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我等一下还要跟卡文迪许家的人一起去迎接兰斯来的客人。”
之前点货、验车、陪着女爵说话，一样都没有落下，演得比真正的执事还要像那么回事。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正事给办了。
这么一算，简直不要太划算。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靠着【法尔索斯之契】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走了进来，守门的人还跟他打了声招呼。
此刻马车正在外面等候了。
脾气古怪的极星，得由自己去哄着。
“今天是资源出仓的日子，所以……”
他拍了拍杜蒙的肩膀说：“好好干，今天不要出差错。”
杜蒙看了一眼这个仓库，笑道：
芬恩家族，就属于在兰斯扎根最深的这一批。
尤其是被异乡人狠狠欺负过的。
就算女爵大人的心情再好，也不可能让整个里场都空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谁来担那个责任？
这可是50枚银币，对我们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了。
祖父现在的身体虽然确实是不好，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也在柳维的总库任过职。那时候，祖父就在芬恩家族如今这位老家主的手上做事。
那时候，杜蒙正借用了门岗外面的一张桌子，把一个个钱袋摆在桌上，再将里面的银币倒了出来。
但是杜蒙下一秒，立刻消耗了鸢尾窗印。
杜蒙转过身来，看向小门旁边的这几个守卫，心里暗道：我现在终于能放开手脚，去使用那个能力了。
他心道，这样给瑟蕾娅大姐的这一批货物就正式入库了。
说到这里，王都女爵的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
祖父的年纪已经大了，王都女爵本来就在为那件事发愁。
杜蒙看着他们离开，还挥了挥手：“好好休息。”除此之外，那些搬运工和清扫的人员，杜蒙也一人几个银币，同样给放假了。
王都女爵低下头来，将自己身上的衣袖整理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感慨起来。
在兰斯这种地方，一个家族的分量，是靠那个家族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刚才在卸货场外面站了这么久，衣摆下面都已经沾上了灰。
接着又絮絮叨叨嘱咐了该怎么对瑟蕾娅。
“你是今天当值的里场执事吧。”
临走之前，王都女爵又想起了那个古地精，接着吩咐了几句。杜蒙心道：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除此之外，自己还得时时刻刻地提防那些眼红的同行。
【消耗鸢尾窗印，指定回礼：开始今日里场值守，离场休息】
自己为了那个家族，还真是付出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