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顾师叔也来了。”
叶千音率先开口,身后几名同门一同微微拱手,礼数做得周全,可那眉眼间的轻慢,却半点未曾遮掩。
话音落,她嗤笑一声,缓步踏入偏院,周身有意无意散出几分灵力威压,淡淡扫过顾倾月三人:
“不过是些凡人与低阶修士的恩怨,也配劳烦顾师叔费心?宗门命我等下山招纳弟子,这桩闲事,便不必顾师叔插手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傲:
“我出身的叶家,在此地本就是修仙世家,底蕴深厚。无论是误入歧途堕入魔道的修士,还是真正的妖邪,在我叶家面前,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林衡闻言当即蹙眉,便要上前辩驳,却被顾倾月一道淡淡的目光拦下。
顾倾月神色平静,无怒无喜,只轻轻开口:“你既心里已有打算,那我们便不插手。”
语罢,她转身便跨步离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哼。”林衡满心不服,重重哼了一声,仰着头跟上顾倾月的脚步。
三人一路走出宋府,那扇歪斜半敞、沾着血污的朱门,被远远抛在身后。
沈欢终究是心性单纯,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小声问道:
“顾师叔,我们当真不管千音师姐他们了吗?那宋府里面……实在太危险了。”
“管她们作甚,人家自己都说了,不用我们管。”林衡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他一向不喜欢这类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世家子弟。
顾倾月轻轻点头,没回答。
目光望向远处城中灯火初上的方向。
听叶千音方才的口气,叶家在此地,必定是有真正修仙底蕴的大家族。
也难怪满城百姓都因红衣魔女一事人人自危,唯有叶家,偏偏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操办婚事。
其中蹊跷,她心中已然有数。
今日恰逢凡间灯会,沈欢年纪尚小,素来好奇凡尘间的新鲜玩意儿,一路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街面方向。
顾倾月见状,便吩咐林衡:“你带沈欢去街上逛逛,看看灯会,不必跟着我。”
两人应声离去后,顾倾月独自一人,转身走向了城中一条僻静老旧的街巷。
踏入修仙一途,一晃已是近百年。这座城池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故乡,却藏着她唯一一段凡尘记忆。
她缓步走到街边一处灯摊前,还未开口,卖灯的老妇便热情招呼:
“小姐,买盏灯吧,为家人祈福,保平安顺遂。”
顾倾月指尖微顿,轻声道:“我家里人,都去世了。”
老妇一怔,随即和善一笑:“那也可以求个姻缘呀,姑娘这般好看,定会遇着良人。”
顾倾月不由得苦笑一声,本想开口拒绝,可看着那盏灯面上素净的梅枝,终究还是轻轻接了过来。
幼时家中清贫,每到灯会这日,她阿爹也会像这样,扛着一担亲手扎制的花灯上街叫卖。寒风吹着他的衣袖,可只要看见她,眼底便会盛满温柔的笑意。
那是她漫长仙途里,最暖、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时光。
爹、娘,是此生唯一对她真心付出的人。
顾倾月提着花灯,正缓步穿行在灯影错落的街巷里。
忽的,一阵凄厉的哭喊划破夜空。
“救命——救命!”
“有魔族!快救命啊!”
顾倾月眉心一蹙,顾不得手中那盏半旧的花灯,身形一闪,便如一道银色流光,随声音方向疾飞而去。
大白天,城池之内,人声鼎沸,魔道竟敢如此嚣张?
她落地时,脚步轻稳,提气快步走入那间摇摇欲坠的民房。
屋内景象,瞬间刺入眼底。
两只浑身腥臭的低阶魔族,正张着血盆大口,在血肉淋漓的地上撕咬着什么,满地残迹,令人触目惊心。
角落里,一名少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泪水混着灰尘糊满脸庞,断断续续地哭喊:“爹……娘……别杀我……别杀我……”
顾倾月冷眸一沉,即刻拔剑。
可指尖一空——
她骤然想起,自己早已将冷月剑归还宗门。
眼下,并无佩剑。
顾倾月面不改色,指尖灵力轻涌,一道凛冽的冰蓝色剑气瞬间凝形,化作长剑虚影,稳稳握在掌心。
“斩。”
轻喝一声,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刺中两只魔物的内丹。
“滋——”
魔物发出两声凄厉的尖啸,周身冒起黑烟,瞬间消散于空气之中,只留下几缕腐臭气息。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少年在角落瑟瑟发抖。
顾倾月收了灵力化形的剑,缓步走上前,声音放软,如冬日暖阳:“不怕,魔物已经被我杀了。”
少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泪眼朦胧,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
顾倾月常年在宗门管束弟子,板着脸惯了,此刻却刻意放缓了眉眼,努力摆出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
可她不知,她这一瞬的柔和眼神,竟恰好撞进少年的记忆深处。
少年怔怔看着她,眼中泪水漫溢,似在一瞬间,被某种久远又温暖的画面勾了出来。
“他……寻到少年了……终于找到了……”他轻声呢喃,整个人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街坊四邻闻声纷纷围拢而来。
人群中,传来几道刻薄又带着恐惧的声音。
“这孩子……真是个灾星啊。”
“天生就引诱魔物的灾星!”
“太邪门了,大白天都能引来魔物,留着他,怕是会害了我们大家!”
顾倾月神识轻动,扫过少年的体质。
片刻后,她眉心微凝。
果然,这是一种极罕见的“引魔体质”。
于魔族而言,他就像一块散发着香气的肥肉,走到哪,都能吸引魔物追踪。
也难怪,魔族会在白日闹市之中,动手。
若这少年不踏入修仙一途,日后只会成为魔物眼中唾手可得的养料,结局不堪设想。
顾倾月低头,看着那满眼泪光的少年,缓缓开口,声音清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可愿修仙?”
这一句落下,像一颗石子,在少年心底激起千层浪。
千年前,也曾有一人,问过他完全相同的四个字。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少年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师父。”
顾倾月轻咳一声,略显无奈。
这孩子,倒是挺上道。
她轻轻摇头,纠正道:“不是问你要不要拜我为师……我是问你,想不想修仙?”
“天玄宗可有听说过?”
一句简单的问题,却在少年眼中,瞬间点亮了光芒。
他没有找错。
背棺千年,他终于找到她了。
而此刻,顾倾月识海深处,魔尊正被突如其来的血脉压制,吓得浑身颤抖。
魔道一族的尊者,竟从这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让神魂都战栗的威压。
那少年的眼里,全是顾倾月。
更让魔尊心惊的是,透过那双眼睛,他仿佛能感觉到,
她好像,看见他了。
不可能!哪怕是化神期的玄微老头,都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区区一个少年,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