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出口的微光越来越亮,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彻底隔绝了侯府方向的腥风与杀机。苏清鸢攥着青禾的手,脚步稍缓,让双眼适应外界的光亮,胸口黑玉坠的微光缓缓敛去,只余下一丝温润的暖意,贴在心口安稳跳动。
身后的打斗声、风雨声早已被厚重的石层隔绝,破庙的乱局、五方气息的缠打,仿佛都被抛在了另一个世界。青禾扶着石壁喘了好一会儿,脸上终于褪去了惊魂未定的惨白,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伸手拨开出口的藤蔓,雨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小姐,你看!”青禾声音轻软,带着难掩的欣喜,“这里是一片深山老林,连路都没有,那些人肯定找不到我们了!我们终于安全了!”
苏清鸢踏出暗道,站在茂密的林间,缓缓闭上双眼,凝神感知四周的气息。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冽,草木葱茏,松针上的雨珠滴落,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虫鸣鸟叫断断续续,透着山野间独有的静谧。没有暴戾的刀锋气劲,没有冷锐的追踪丝线,没有沉稳的屏障守护,也没有轻烟般的俯瞰掌控,侯府方向的五重气息,终于被连绵的群山隔断,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她心底,却没有半分放松。
黑玉坠依旧微微发烫,周身那层温润的守护气息没有散去,反而轻轻绷紧,像一层无形的薄罩,将两人牢牢护在中央,警惕着山林间潜藏的未知危险。这不是人为的杀机,是山野间最原始、最凶戾的兽性威胁,比刀光剑影更直接,更致命。
“这里不安全。”苏清鸢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茂密的丛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视线不足三丈,“雨停了,山林里的野兽会出来觅食,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更隐蔽的地方,不能停在出口附近。”
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往苏清鸢身边靠了靠,攥紧她的衣袖:“野、野兽?小姐,我们会不会遇到……老虎豹子之类的?”
“不知道。”苏清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跟着我,别出声,别乱碰草木,跟着我走。”
她不敢走林间的空地,只贴着粗壮的树干,踩着厚厚的落叶,一步步往山林深处挪动。落叶腐殖质松软潮湿,沾湿了她们的鞋履,冰冷刺骨,可两人都不敢放慢脚步,只想尽快远离暗道出口,远离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越往山林深处走,树木越茂密,光线越昏暗,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腥膻的气味,不是草木的清香,是野兽身上特有的、带着血腥与凶戾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青禾的脚步越来越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鼻尖嗅到那股腥膻气,吓得牙齿打颤:“小、小姐,你有没有闻到……好难闻的味道,好像……好像就在附近!”
苏清鸢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青禾噤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三丈外的灌木丛后,有三道沉厚、凶戾、充满饥饿感的气息,正死死锁定着她们的方向,呼吸粗重,爪子扒开落叶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是野兽。
而且不止一只。
下一秒——
“嗷呜——!”
一声凄厉凶戾的狼嚎,骤然划破山林的静谧!
灌木丛猛地被掀开,三只体型壮硕的恶狼一跃而出,灰黑色的皮毛湿漉漉的,眼眸泛着幽绿的凶光,獠牙外露,涎水滴落,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活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嘶吼,一步步缓缓逼近。
青禾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长在侯府深宅,连猫狗都极少接触,何曾见过这般凶戾的野兽,只以为下一秒就会被恶狼撕成碎片。
苏清鸢将青禾死死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胸口的黑玉坠。她也害怕,心脏狂跳不止,可她不能退,身后是唯一陪着她的青禾,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黑玉坠在掌心骤然发烫,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的守护气息瞬间暴涨,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无形屏障,挡在她们与恶狼之间。
为首的那只恶狼率先发难,猛地纵身一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苏清鸢的脖颈狠狠咬来!腥风扑面,獠牙泛着冷光,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苏清鸢瞳孔微缩,没有躲闪,只是死死按住玉坠,将所有心神都寄托在那层守护屏障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恶狼重重撞在无形屏障之上,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重重摔落在地上,打了个滚,捂着脑袋连连后退,幽绿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一丝惧意。
另外两只恶狼见状,也不敢贸然上前,围着她们来回踱步,嘶吼不断,却始终不敢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青禾从指缝里看到这一幕,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苏清鸢的背影,眼底满是敬畏与依赖:“小姐……是、是那块玉,它又在保护我们!”
苏清鸢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三只恶狼。她知道,这层屏障撑不了太久,恶狼的攻击性越来越强,一旦屏障破碎,她们依旧难逃一死。
可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异动!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人为的脚步踩断枯枝的声响,极轻,极淡,却精准地落在了恶狼身后的密林之中。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气劲悄无声息地掠过,恰好打在为首那只恶狼的后腿上。
恶狼吃痛,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转头,朝着气劲袭来的方向龇牙嘶吼,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另外两只恶狼也跟着转头,警惕地盯着密林深处,凶戾的气息从苏清鸢她们身上,彻底转移到了密林之中的未知存在。
苏清鸢心头一震。
有人!
这山林里,还有其他人!
她能感觉到,那缕气劲轻飘诡谲,没有半分杀意,也没有半分善意,更像是随手一拨,故意搅乱了眼前的局面。不是救她们,只是不想让恶狼轻易得手,不想让这场山林间的生死博弈,就此落幕。
而在那缕气劲之后,另一道沉稳的气息悄然浮现,悬在密林边缘,不靠近,不发声,只是静静看着,像在守护,又像在旁观,确保恶狼不会真正伤到她们,却也不会出手将恶狼彻底赶走。
又是暗处的影子。
又是无声的博弈。
她们依旧是棋局中的猎物,从未真正脱离掌控。
为首的恶狼被气劲激怒,不再理会苏清鸢她们,带着另外两只恶狼,朝着密林深处狂冲而去,狼嚎声渐渐远去,那股腥膻的凶戾气息,终于彻底消散。
危机,暂时解除。
青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簌簌往下掉:“小姐,吓死我了……刚才到底是谁?是谁打走了狼?”
苏清鸢缓缓收回屏障,周身的气息归于平静,目光望向恶狼离去的密林方向,眸底满是凝重。
她不知道是谁出手,不知道是敌是友,不知道那两道悄然浮现又悄然散去的气息,到底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
她们以为逃出了所有追踪,以为躲进深山就安全了,可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依旧如影随形。
她们躲过了侯府的逼嫁,破庙的杀机,恶狼的利齿,却依旧没有逃出那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山林看似静谧,实则暗藏杀机,人为的,兽性的,无处不在。
刚才的异动,不是救人,是林中生变。
是暗处的影子,再次拨动了棋局,让她们的逃亡,变得更加凶险难测。
苏清鸢拉起瘫软的青禾,声音沉了几分:“不能在这里待着,刚才的动静会引来更多野兽,也会引来……不该来的人。快走,往高处走!”
青禾不敢耽搁,连忙擦干眼泪,紧紧跟上苏清鸢的脚步,两人踩着落叶,慌不择路地朝着山林高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密林恢复了静谧,可那两道悄然散去的气息,却留下了一丝极淡的痕迹,缠在她们的衣角,如影随形。
阳光渐渐西斜,山林的光线越来越暗,暮色将至。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山林的高处,静静等待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