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两个小家伙刚喝饱了奶,砸吧着嘴睡得香甜。
李秀梅靠在被子上,看着一双儿女,眼里满是柔得化不开的爱意,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正坐在桌边看书的杨兵。
“兵子,要不,你来给你弟弟妹妹取个名儿吧。”
杨兵放下书,有些诧异。
“这事儿不该我爸来吗?他是当家的。”
一提这个,李秀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脸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
“快别提你爸了!”
她撇了撇嘴,指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杨国富的背影。
“昨晚他跟我念叨了一宿。说老大是闺女,叫杨招娣,老二是小子,叫杨铁柱。听听!这是人叫的名儿吗?土得掉渣不说,还难听死个人!”
杨兵差点笑出声,这确实符合老爹那种当兵大老粗的审美。
他站起身,走到炕边,看着那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手指轻轻戳了戳弟弟那肉嘟嘟的脸颊。
取名……
这在这个年代,可不仅仅是个代号,那是寄托,是希望。
“成,妈。”
杨兵眼底闪过深思,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沉稳。
“这事儿交给我,容我好好琢磨琢磨。咱们杨家的孩子,名字得响亮,得立得住。”
夜色渐浓,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不安分地跳动,映得屋里忽明忽暗。
李秀梅靠在被摞上,怀里一边一个奶娃娃,眼神嫌弃地剜了正蹲在地上洗脚的杨国富一眼。
“听听你那铁柱、招娣,那是人叫的吗?将来孩子长大了,不得让人笑话一辈子?这事儿没商量,就听兵子的。”
杨国富把脚从热水盆里拔出来,拿那块发硬的擦脚布胡乱抹了两把,憨厚地嘿嘿直乐。
“听,都听。咱兵子比咱这大老粗强。”
杨兵坐在一旁的方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妹妹那熟睡的小脸上。
“女孩叫杨颖。”
少年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一时静谧。
“聪颖的颖,也是新长出的谷穗尖儿。咱杨家的闺女,不仅要聪明,还得像这秋后的庄稼,实实在在,还要在那顶尖上出头。”
李秀梅眼睛一亮,嘴里反复咀嚼了两遍,脸上笑开了花。
“颖儿……杨颖。好!这名字透亮,听着就灵秀!”
杨国富也跟着点头,大巴掌在大腿上一拍,震得水盆里的水纹直晃。
“中!就叫杨颖!”
次日清晨,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给四合院灰扑扑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喝着棒子面粥,杨兵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男孩的名我想好了,叫杨升。”
他对上父母期待的目光,嘴角微扬。
“旭日东升。这世道变了,咱们的日子就像那日头,往后只有升没有落,越过越红火。”
“杨升……好寓意!”
杨国富把碗里的粥呼噜一口喝干,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转眼便是满月。
杨家这双胞胎的满月酒,杨国富铁了心要办得风风光光。
这一大早,杨兵便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日头高悬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沉重的链条摩擦声。
杨兵单脚撑地,车子后座上那庞然大物瞬间夺去了前院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头足有一百多斤的野猪,黑鬃如针,獠牙外翻,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虽然没了气息,那股子凶悍劲儿依旧让人胆寒。
“我的个乖乖……”
正在水槽边洗菜的三大妈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
杨兵面色淡然,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推车进院,借口随意扯了一个。
“运气好,山上碰见的。”
很快,浓油赤酱的肉香便顺着杨家的窗户缝往外钻,霸道地横扫了整个四合院。
那香味儿把院里邻居们的魂儿都勾了出来。
平时一个个眼高于顶、冷眼旁观的住户们,此刻却都在前院转起了圈。
有的假装扫地,那扫帚在同一块地砖上划拉了八百遍;
有的端着个空碗出来接水,水龙头没拧开,眼睛却死死盯着杨家那扇紧闭的房门;
还有的干脆凑到正忙着劈柴烧火的杨国富跟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哟,他杨叔,这是办满月呢?这就咱一个院住着,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您言语一声!”
说话的是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贾张氏,那双三角眼贪婪地往厨房里瞟。
杨国富直起腰,手里的斧头往木墩上一剁。
“不劳烦了,兵子和柱子能忙活过来。”
男人的声音硬邦邦的,没给半点好脸。
想起当初秀梅从医院回来时的冷清,杨国富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那是闻着肉味儿来的苍蝇,赶都嫌脏了手。
贾张氏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了回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小气,暴发户。
院里,唯独柱子一家忙得热火朝天。
柱子系着围裙,手里的大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满头大汗却乐得合不拢嘴。
“兵子,这猪肉绝了!这一口下去,神仙都得站不稳!”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杨!老杨!”
一群走路带风的汉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那是杨国富的战友们,一个个身板挺直,虽没穿正装,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是遮掩不住。
“快把那两个小崽子抱出来给叔伯们瞧瞧!”
徐志良冲在最前面,大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李秀梅抱着孩子出来,脸上满是自豪的红晕。
众人围了上去,刚才那股子粗豪劲儿瞬间化作了绕指柔,一个个笨手笨脚地想摸又不敢摸。
“哎哟,这眉眼,这鼻子,像秀梅嫂子!真俊!”
“那是,要是像老杨这黑炭头,以后可咋找媳妇?”
众人哄堂大笑,杨国富也不恼,挠着头跟着傻乐。
一个姓孙的独臂老兵挤进人群,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布包,颤巍巍地打开。
那是两把精致的长命锁,银光闪闪,虽不是什么精工细作,在这年头却是极重的礼。
“给孩子的,保平安。”
老孙话不多,把锁往孩子襁褓上一塞,眼圈微微泛红。
正热闹着,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了院门口,下来的人个个衣着整洁,中山装笔挺,胸前的口袋里插着钢笔。
那是轧钢厂的领导们。
甚至还有一位副厂长,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麦乳精、高档布料,甚至还有两瓶茅台。
院里的邻居们这下彻底看傻了眼。
二大爷背着手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一拨拨进去的领导,想上前套个近乎,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