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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4章 守株待兔

    联防队的哨子声渐渐听不见了,街面上重新落进黑影里。

    苏平南站在院子中央,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把那把土铳踩进泥坑。

    他回过身,冲着里屋喊了一声,“新月,进屋把那台红灯牌录音机拿出来,装上最长的那盘带子。”

    林新月扶着门框应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苏平南又对着黑暗里吹了个口哨,刘大壮拎着根铁杠子从耳房钻了出来。

    “师父,三哥那帮人都被带走了,咱这儿还等谁呢?”

    刘大壮一边问,一边拿袖子擦脑袋上的虚汗,刚才的蓝火花把他吓得不轻。

    苏平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就在鼻子尖底下闻着。

    “三哥这种外乡人,没个带路的,摸不进咱们家这条窄胡同。”

    他指了指后院那棵歪脖子树,“联防队抓的是明面上的,王大发肯定还留了个懂行的在后头盯着。”

    正说着,林新月抱着录音机走了出来,把它搁在石桌上。

    “平南,胡同口有个骑自行车的,一直在那儿绕圈,脚蹬子嘎吱响。”

    林新月侧着耳朵,眼睛盯着院墙的东南角。

    苏平南点点头,伸手在录音机的红色按键上试了试,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

    “大壮,去井边把那个瓦罐端过来,里头是我下午刚加了料的‘神仙水’。”

    刘大壮咧嘴一笑,赶紧跑向那口被封了一半的井。

    瓦罐里晃荡着半满的水,色泽有些浑浊,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豆腥气。

    “这巴豆粉我加了足足半斤,神仙喝了也得在茅坑蹲到天亮。”

    苏平南拍了拍瓦罐沿,动作极轻。

    墙头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石子剥落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松动的瓦片上。

    林新月拽了一下苏平南的袖子,手往上一指。

    一个戴着蓝布帽子的人头慢慢从墙根升起来,手里还抓着一截手电筒。

    “谁在墙上趴着?”

    苏平南猛地吼了一嗓子,手里的电线头顺势往墙根一捅。

    那人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直接撞在了苏平南布置的高压线上。

    “滋——啪!”

    一团蓝莹莹的电火花在墙根炸开,那人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翻进了院子里的烂草堆。

    刘大壮一个箭步冲上去,手里的铁杠子直接横在那人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我砸烂你的脑壳!”

    苏平南打亮了手里的强光电筒,光柱死死钉在那人的脸上。

    那是红旗厂保卫科的吴干事,王大发的头号心腹,平时没少在厂里横行。

    吴干事这会儿头发竖着,半边脸贴在泥里,眼珠子不停地往上翻,手脚抽得跟断了头的蛇一样。

    “吴干事,这大半夜的,跑我苏家大院练翻墙呢?”

    苏平南蹲下身,把手里的红灯牌录音机往吴干事耳边凑了凑。

    吴干事喉咙里咯咯响,想说话,却只能喷出一口白沫。

    “大壮,把吴干事扶起来,人家是厂里的领导,得请人家喝茶。”

    苏平南指了指那个瓦罐,眼底透着一股子冷气。

    刘大壮嘿嘿笑着,一把拎起吴干事的领口,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人按在了石凳上。

    “苏……苏老板,我就是……就是路过,听见有贼……”

    吴干事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声音抖得像筛糠,牙齿撞得咔咔响。

    “路过?路过能路过到我家后院的树杈子上?”

    苏平南把瓦罐端到吴干事鼻子底下,那股子巴豆味儿顶得吴干事直翻白眼。

    “把这碗水喝了,咱们就谈谈三哥是怎么进厂里拿的土铳。”

    吴干事盯着那碗绿油油的水,身子往后缩,“我不渴,我不喝……”

    苏平南也不废话,对着刘大壮使了个眼色。

    刘大壮大手一伸,死死扣住吴干事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猛地往下一掰。

    苏平南拎起瓦罐,顺着吴干事的喉咙就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大半罐子水全进了吴干事的肚子,呛得他满脸通红,鼻涕眼泪流了一襟。

    “咳咳……苏平南,你给我喝了啥?”

    吴干事捂着肚子,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五官都拧到了一块儿。

    苏平南按下了录音机的录制键,又把话筒往吴干事嘴边推了推。

    “现在开始说话,王大发是怎么交待你的,三哥的枪是谁给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你要是不说,这院门我可锁死了,茅坑你也别想进。”

    吴干事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肚皮里炸了个炮仗。

    他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紫红,两条腿死死夹在一起,脑门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砸。

    “说……我说!是王厂长……王大发,他怕你查账,说要弄死你……”

    吴干事夹着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哥那把土铳是厂里保卫科报废的,王大发亲手交给我的,让我给三哥送去。”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句供词都被死死咬进了带子里。

    “还有呢?刘婶那边是怎么回事?”

    苏平南抱着肩膀,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着吴干事。

    “刘婶家欠了王大发二百块钱,王大发说只要她指路,那账就消了。”

    吴干事说得正起劲,肚子猛地又抽搐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快从石凳上蹦起来了。

    “苏老板……苏大爷,我求你了,开门……我要憋不住了!”

    苏平南关掉录音机,把磁带退出来,贴身放进里衣口袋。

    他看着吴干事那副扭曲的德行,冷笑一声,“想去茅坑?去厂里的保卫科蹲着吧,那儿宽敞。”

    他转过头,对着刘大壮吩咐,“大壮,把他扔到后巷子里去,离咱们家远点。”

    刘大壮拽着吴干事的皮腰带,往肩膀上一扛,直接把人扔出了大墙。

    只听见墙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排泄声,那臭气隔着墙都能飘进来。

    林新月拿着块毛巾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老高。

    “平南,这动静明天一早准得传遍半个县城。”

    苏平南接过毛巾,把地上的瓦罐踢碎,残渣在月光下闪着光。

    “传吧,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苏家的院子,那是带雷的,谁伸手谁就得脱层皮。”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翻过房顶,刘婶就急匆匆地钻出了自家的大门。

    她昨晚趴在墙根听了半宿,这会儿两个眼圈黑得像炭涂的一样。

    她刚走到井台边,就撞见了几个正要早起干活的街坊。

    “刘婶,昨儿晚上苏家闹贼,你离得近,瞧见雷公显灵没?”

    一个挑水的汉子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打听着。

    刘婶两只手在身前乱绞,眼神虚得不敢看人,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啥雷公显灵……那就是苏平南请了神仙在院子里守着呢。”

    刘婶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苏家那堵刚修过的后墙。

    “我亲眼瞧见的,那蓝色的闪电比水桶还粗,直接从天而降,把那几个贼电成了木炭!”

    她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街坊越聚越多,个个听得后脊梁发冷。

    “还不止呢,那保卫科的吴干事,说是半夜想去帮忙,结果也被雷公打得满地找牙。”

    “现在人还在巷子口瘫着呢,拉得浑身都是,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钟头就成了县城最大的谈资。

    苏平南这会儿正坐在屋里吃粥,林新月给他剥了一个咸鸭蛋,流油的那种。

    “外面都传你是雷神下凡了,说咱们这井里住着条金龙,专门劈坏人。”

    林新月抿嘴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平南喝了一大口粥,咸鸭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让他们传去,这种话比锁头好使,以后看谁还敢往咱们院子跟前凑。”

    他放下饭碗,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推开了院门。

    门口正有几个顽童在那儿偷瞄,瞧见苏平南出来,吓得一哄而散。

    “苏大叔,你头上有避雷针吗?”

    一个胆大的孩子躲在树后头喊了一嗓子。

    苏平南摸了摸鼻尖,笑了笑,大步走向红旗无线电厂。

    厂门口那几个保卫科的干事,一瞧见苏平南,立马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经理早!”

    几个汉子异口同声,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大截。

    苏平南没搭腔,径直走向了王大发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拨号声。

    王大发正抓着电话机,脸上的虚汗一直往下淌,连话筒都拿不稳了。

    “吴干事呢?还没回来?这混账东西,办点事儿都办不利索……”

    王大发正骂着,苏平南一把推开了房门,大喇喇地坐在了沙发上。

    “王厂长,吴干事在派出所蹲着呢,你要是想见他,我带你过去?”

    王大发的手猛地一松,话筒当啷一声砸在桌子上,弹了好几下。

    他看着苏平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惊恐。

    “你……你怎么进来的?”

    王大发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在档案柜上,那铁皮柜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苏平南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灯牌录音机,放在了王大发的面前。

    他按下了播放键,吴干事那种变了调的惨叫和供词瞬间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这东西,我复刻了好几盘,一盘给了周县长,一盘给了省报的刘记者。”

    苏平南支着下巴,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王大发的身子彻底软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唇紫得像熟透的桑葚。

    “平南……苏老弟,有话好商量,那几间房我都给你,厂里的股份也分你三成。”

    王大发哆嗦着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想给苏平南递过去。

    苏平南没接烟,他站起身,把录音机装回兜里。

    “王厂长,做生意得有规矩,你要是守规矩,咱们都能挣钱。”

    “可你要是想动我家里人,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吐不干净那些巴豆水。”

    苏平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回过头笑了笑。

    “对了,刘婶在那儿传我是雷神保佑,我觉得这名头不错。”

    “王厂长,你这办公室的瓦片也该修修了,万一哪天打个雷,劈歪了就不好了。”

    王大发吓得缩了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脸色灰得像死人。

    苏平南跨出厂办大楼,迎面撞上了刘大壮,那小子正兴奋地挥着报纸。

    “师父,县里的联合体挂牌了!就在东街正中心!”

    刘大壮扯着嗓子喊,这一声吼,把整栋楼的玻璃都震得直响。

    苏平南接过报纸,看着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长舒了一口气。

    那上面写着:“县城首家个体工商联合体正式成立,苏平南任首届负责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天边升起的红日,心里那盘大棋,终于落下了最稳的一个子。

    街道两边的商户都探出了脑袋,对着苏平南指指点点,但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敬畏。

    苏平南知道,这县城的天,彻底变了响法。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稳稳前行,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远处的百货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等着他去接手的一座金矿。

    苏平南笑了笑,把手插进兜里,指尖触到了那盘硬邦邦的磁带。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的野心,可不止这小小的一座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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