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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1章 拿下红旗号

    大礼堂门外的红榜才贴上一角,浆糊的味道还在风里晃荡。

    红纸黑字写得清楚,苏平南三个字占了最显眼的一块。

    陈小凡蹦起来老高,手指头戳着那张纸。

    “师父,你看!排在头一个!”

    陈小凡喊得嗓子都劈了。

    苏平南站在红榜前,扯了扯袖口,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压了一会儿。

    王大发从礼堂侧门钻出来,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他往红榜前一凑,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这不合规矩,这绝对不合规矩!”

    王大发转过头,伸手指着苏平南的鼻子,手指头乱颤。

    苏平南没躲,眼神往王大发那身的确良衬衫上一扫。

    “王厂长,县里的公章落了款,你跟我谈哪门子规矩?”

    苏平南往前跨了一步,身子稳稳压在王大发跟前。

    王大发被顶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空,差点栽进花坛里。

    “世风日下,简直就是世风日下!”

    王大发猛地一拍大腿,脸皮子上的肉跟着直抖。

    “你一个摆地摊的,拿什么管国营的门面?”

    “那几十号人等着吃大锅饭,你拿什么填他们的嘴?”

    王大发唾沫星子乱飞,喷在红榜上,湿了一小片。

    苏平南从兜里摸出手绢,擦了擦手背。

    “这就不用王厂长操心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填那三千块的窟窿。”

    苏平南说完,带上陈小凡,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刘大壮正蹬着三轮车在门外等着,车斗里装满了榔头、撬棍。

    “师父,拿下没?”

    刘大壮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大手往裤缝上一贴。

    “拿下了,走,去接咱们的店。”

    苏平南跳上三轮车,拍了拍车沿,金属撞得咣当响。

    三人到了红旗无线电厂销售部,门头那块木招牌斜搭着,落满了灰。

    门推开,一股子陈年茶叶渣子的酸味扑鼻而来。

    屋子里黑沉沉的,两台旧电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带不动一点凉快气。

    七八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职工,有的趴在柜台上打盹,有的正凑在角落里剥花生。

    正中间有个大姐,手里攥着两根毛衣针,正飞快地倒腾着。

    “这儿不卖货,下班了,下午两点再来。”

    那大姐头都没抬,嘴里吐出一块花生皮。

    陈小凡往前一步,从包里摸出红头文件,往柜台上一拍。

    “看清楚了,从今天起,这儿换主了。”

    打盹的、剥花生的,全都停了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苏平南身上。

    那大姐停了手里的针,冷笑一声,把毛线团往柜台上一摔。

    “换主?换谁不也得给老娘发工资?”

    “咱们这可是铁饭碗,公家的人,你们谁敢动一指头试试?”

    几个男职工也站了起来,斜着眼瞅苏平南。

    “听说是个修收音机的?咱们红旗厂可是军工底子,你也配?”

    “就是,没个三五年的工龄,连这柜台你都别想进。”

    苏平南没说话,他绕着那圈沉重的木柜台走了一圈。

    柜台后面全是油泥,几张旧报纸糊在缝隙里,早就变了黑。

    他转回门口,对着刘大壮使了个眼色。

    刘大壮猫腰从三轮车里拎出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

    包被摔在满是尘土的柜台上,拉链刺啦一声拉开。

    一捆一捆还没拆封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包里。

    那绿莹莹的颜色,晃得满屋子人呼吸都停了。

    刚才那个织毛衣的大姐,针尖直接扎在了手指头上。

    “苏……苏老板,你这是干啥?”

    剥花生的汉子把嘴里的半块花生咽了下去,眼珠子快掉进包里了。

    苏平南伸手抓起一捆大团结,在手心里颠了颠,纸钞撞击的声音很脆。

    “这儿有两千块,是我准备发的头一个月奖金。”

    苏平南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划过去,语调平得出水。

    “但有个条件,这钱,不养闲人,不养大爷。”

    屋子里没人吭声,连电风扇的动静都显得大了。

    “原来的底薪,我这儿没有,一份都没有。”

    苏平南一句话落,屋子里猛地炸开了锅。

    “没底薪?你这是存心想饿死我们!”

    “我们可是国营职工,你这是违反国家政策!”

    那个织毛衣的大姐直接跳到了柜台上,扯着嗓门喊。

    苏平南等他们吵够了,才伸手把两张钞票弹在柜台上。

    “卖掉一台收音机,提成五块。”

    “卖掉一台电视机,提成二十。”

    苏平南敲了敲那包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钱就在这儿放着,谁卖的多,谁拿的多。”

    “一天卖一台收音机,就抵你过去三天的工资。”

    吵闹声戛然而止,几个男职工开始在心里算账。

    那大姐咽了一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往那包钱那儿凑了凑。

    “当……当真?卖了就有?”

    “卖了就有,当场结账,绝不拖欠。”

    苏平南把一捆钱拆开,手指头飞快地拨弄着。

    “要是谁想守着那几十块钱底薪,去厂里闹,去县里告,我都不拦着。”

    “但在这儿,想要这钱,就得把嘴给我闭上,把腿给我跑断。”

    刚才还一脸横相的男职工,这会儿已经站直了身子。

    “苏经理,您说,咱们这活儿怎么干?”

    剥花生的汉子把花生壳往兜里一揣,脸上堆起了笑。

    苏平南指了指那圈笨重的木柜台。

    “先把这些烂木头给我拆了,扔到后院去烧火。”

    职工们愣了一下,这柜台可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拆了?这柜台可是厂里的资产。”

    “那是昨天,今天这儿我说了算。”

    苏平南从刘大壮手里接过一把大榔头,反手掂了掂。

    他猛地抡起胳膊,榔头带着风声,咣的一声砸在柜台拐角。

    木屑飞溅,那块腐朽的木板瞬间裂成了几瓣。

    “大壮,带着人,连夜干,明天我要看见全县最亮的玻璃。”

    刘大壮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抓起撬棍就捅进了木头缝里。

    几个职工对视了一眼,纷纷撸起袖子,有的抓起木棍,有的抬起柜台。

    一时间,销售部里灰尘满天飞,木头断裂的嘎吱声连成了片。

    陈小凡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师父,这玻璃还没到呢,万一晚上进了贼咋办?”

    “贼不进这破屋子,他嫌这儿晦气。”

    苏平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堵被拆得露出红砖的墙。

    夜里两点,县城早已经睡死过去了,红旗销售部里却灯火通明。

    苏平南雇的三辆大卡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全是亮闪闪的大块平板玻璃。

    这是他前两天托赵长海从省城建材厂直接拉回来的。

    刘大壮赤着胳膊,两只手稳稳地托着一块半人高的玻璃。

    “慢点,这玩意儿贵着呢,碎一角就得心疼死我。”

    陈小凡在一旁打着手电筒,光柱在玻璃面上晃来晃去。

    苏平南蹲在地上,指挥着两个职工往槽里灌腻子。

    那几个白天才拿了大团结的职工,这会儿干得比谁都起劲。

    “苏经理,这玻璃安上去,外头的人不是一眼就看进来了?”

    刚才那个织毛衣的大姐,正拿着抹布在擦玻璃上的指纹。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不光要看见货,还得看见你们的精气神。”

    苏平南站起身,腰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玻璃一块块扣进槽里,再用细木条封好,整面墙仿佛消失了。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玻璃上,屋子里的景象像是在发光。

    “这……这比省城的百货大楼还洋气啊。”

    一个职工停下手里的活,盯着透明的柜台直发愣。

    这种全透明的展示方式,在县城里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原本压抑、昏暗的老店,瞬间像是个脱了皮的蝉,露出了新肉。

    苏平南指了指角落里还没拆封的几个木箱子。

    “大壮,把那些霓虹灯管给我挂在玻璃后头。”

    “明儿一早,我要让这条街的人,睁眼就得往这儿看。”

    霓虹灯管是托人从沿海带回来的,红的绿的,绕了一大圈。

    苏平南接上电闸,啪的一声,灯管亮了。

    那五彩的光映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把对面的土墙都映得变了色。

    几个职工看傻了眼,连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这也太好看了,跟电影里似的。”

    织毛衣的大姐喃喃自语,手下意识地整了整被汗湿的衣领。

    苏平南没停,他走到最后几个木箱前,亲自动手撬开了钉子。

    木屑蹦出来,露出了里面带着金属光泽的黑白电视机。

    一共十台,全是他从省城倒腾回来的尖货,还没进过县里的渠道。

    他一台接一台地摆在最显眼的玻璃柜台后面,调好角度。

    收音机、录音机、电风扇,依次排开,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忙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县城的公鸡叫得此起彼伏,清晨的寒露爬上了窗户。

    苏平南抹掉玻璃上的一层雾气,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街道。

    那些还没撤掉的碎木头堆在门口,昭示着这里已经跟过去断了关系。

    一个早起买油条的老头路过,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他扶着树,盯着那满墙发光的玻璃,嘴里的烟卷掉在了泥里。

    “这……这是红旗厂?这是闹妖怪了?”

    老头揉了揉眼,往前凑了凑,鼻子贴在玻璃上往里瞧。

    苏平南笑了笑,拉开店门,清冷的空气灌了进来。

    他冲着正在打哈欠的职工们拍了拍手。

    “都给我精神点,这红旗号的大门,开了。”

    职工们赶紧站直了身子,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那大姐把毛线针塞进兜里,一脸严肃地站在柜台后。

    苏平南跨出门槛,看着马路对面正往这儿探头探脑的人群。

    王大发此时正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地从街角转过来。

    他嘴里还哼着小曲,准备来看看苏平南怎么被那些老工人堵门。

    自行车还没到门口,王大发突然猛捏了一下刹车。

    轮胎在石子路上划出一道黑印子,由于惯性太强,他差点从车把上翻过去。

    王大发呆坐在自行车横梁上,死死盯着那五彩斑斓的透明玻璃。

    “这……这不可能……”

    王大发的烟斗磕在牙齿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苏平南正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冲着王大发微微点了点头。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全都在这排前卫的店铺前停下了脚。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清晨的县城里搅成了一锅粥。

    苏平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正好跳到了八点整。

    他回过头,对着陈小凡吩咐了一句。

    “放炮,响得全县城都能听见的那种。”

    陈小凡早就等不及了,他点着火,往早就挂好的鞭炮上一凑。

    噼里啪啦的红光炸裂开来,硝烟味儿瞬间冲上了云霄。

    在这漫天红纸屑里,苏平南知道,红旗厂的旧时代,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跨进店里,手撑在凉丝丝的玻璃柜台上。

    第一拨看热闹的人已经冲到了门口,眼睛里全是求索的火。

    苏平南嘴角往下沉了沉,按住了乱动的心跳。

    这生意,才刚开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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