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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想现在看,还是等过了今晚

    雪还在下。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皇上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片苍茫的暮色里,肩上落满了雪,像是要在那里站成一座雕像。

    她往前迈了一步。

    “民女现在想看。”

    皇上没回头。

    但他开口了。

    “你确定?”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皇上转过身,看着她。

    “那东西,”他说,“看了之后,有些事就回不去了。”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皇上说的那些话。

    她亲娘是沈明姝。陆执的娘。十八年前死了。死在沈明璋手里。

    她亲娘死之前,把她托付给了沈明璋。

    那个杀了她的人。

    “回不去就回不去。”她开口。

    皇上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好。”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旧的,边缘都磨毛了。上头绣着两朵花,绣工很细,但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本来是什么花。

    他托着那个布包,走过来,递给她。

    沈昭宁伸手接过来。

    很轻。

    轻得像里头什么都没装。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

    绣的那两朵花,是梅花。

    她认得这个绣法。小时候,她那个娘——那个养大她的娘——教过她。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手艺,外头学不到。

    原来不是家里传下来的。

    是她亲娘传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可以打开吗?”

    皇上点了点头。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解开那个布包。

    里头是一块玉佩。

    成色很老,雕工也糙,边缘都磨圆了。

    和她爹留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这块上头的字不一样。

    这块刻着——

    “宁”。

    她的名字。

    她的宁。

    她的手忽然有点抖。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吾女昭宁,生于承安元年腊月廿三。愿吾儿平安长大,不似吾命薄。娘留。”

    沈昭宁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承安元年腊月廿三。

    那是她生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承安二年生的。她那个娘——养大她的娘——每年都给她过生日,腊月廿三,说是她出生的日子。

    原来那不是她真正的生日。

    那是——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这上面写的——”

    “是你亲娘的字,”皇上说,“她临死之前写的。让人刻上去的。”

    他看着那块玉佩。

    “她本来想亲手给你。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沈昭宁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几行字。

    愿吾儿平安长大。

    不似吾命薄。

    她亲娘死的时候,多大?

    十八年前。承安元年。

    那一年,她刚出生。

    她亲娘把她生下来,然后——

    然后就被杀了。

    “她是怎么死的?”她问。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想听真话?”

    “想。”

    皇上点了点头。

    “她是为了救你死的。”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救我?”

    “那天晚上,”皇上说,“沈明璋来找她。他想要那本账。你娘不给。他就要杀你。”

    他顿了顿。

    “你娘把你护在身后,说,你要杀就杀我,别动她。”

    沈昭宁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

    “然后呢?”

    “然后,”皇上说,“沈明璋就杀了她。”

    沈昭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杀了她?”

    “他杀了她,”皇上说,“当着你的面杀的。”

    他看着沈昭宁。

    “你那时候才一岁。你不记得。但你看见了。”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嗡响。

    她看见了。

    她不记得。

    但她看见了。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又救你?”皇上接过她的话,“因为他后悔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酒坛子。

    “沈明璋这个人,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杀了你娘。”

    他顿了顿。

    “你娘死之前,把你托付给他。让他照顾好你。他答应了。”

    沈昭宁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沈明璋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看仇人的眼神。

    是看——

    是看一个欠了债的人的眼神。

    “所以他三年前派人来杀我,”她开口,“是为了——”

    “不是为了杀你,”皇上打断她,“是为了那本账。”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以为三年前那些人是要杀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他们是——”

    “他们是去找那本账的,”皇上说,“沈明璋以为你爹把账本给了你。他想拿回去。他不想让那本账落到别人手里。”

    他顿了顿。

    “但他没想杀你。那几个人,是周延派去的。周延想杀你。”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延。

    又是周延。

    “周延为什么想杀我?”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是周家的人,”他说,“周家的人,当年害死了你娘的娘。他们怕你长大之后报仇。”

    沈昭宁站在那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落下去。

    周家的人。

    周延。周延敬。还有那个周氏——她爹的原配。

    都是周家的人。

    都是害死她外祖母的人。

    都是想杀她的人。

    “那沈明璋呢?”她问,“他为什么后来又不杀我了?”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你猜。”

    沈昭宁没猜。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宁。

    她娘给她起的名字。

    愿吾儿平安长大。

    她娘临死之前,想的还是这个。

    平安长大。

    她长大了。

    但她平安吗?

    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的亲娘也死了。她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活着的那个,还是杀了她亲娘的凶手。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沈明璋在哪儿?”

    皇上的眼神动了动。

    “你想找他?”

    “想。”

    “找他干什么?”

    沈昭宁没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苍茫的暮色。

    天快黑了。

    除夕夜要到了。

    远处,太和殿那边的鼓声越来越响。是夜宴要开始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上,今晚的夜宴——”

    “照常举行。”皇上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

    “那些酒——”

    “那些酒,”皇上打断她,“会有人来拿。”

    他看着那些酒坛子。

    “沈明璋布的局,总要有人去收。”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院门口。

    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的袍子,披着黑色的大氅,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沈明璋。

    他没走。

    他一直都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昭宁,看着她手里那块玉佩。

    然后他开口。

    “看完了?”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沈明璋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自己往下说。

    “那东西,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替你保管了十八年。”

    他顿了顿。

    “现在物归原主。”

    沈昭宁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你杀了我娘。”

    沈明璋点了点头。

    “对。我杀了。”

    “你后悔吗?”

    沈明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后悔,”他说,“每天都后悔。后悔了十八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后悔没用。杀了就是杀了。回不去。”

    他看着沈昭宁。

    “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报仇。都可以。”

    他顿了顿。

    “但今晚不行。”

    沈昭宁的眼神一紧。

    “为什么?”

    沈明璋没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太和殿的方向。

    鼓声越来越响了。

    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

    院子里,那些酒坛子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三十六座沉默的墓碑。

    周延的尸首躺在墙根,已经被雪完全盖住了,和地融为一体。

    皇上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陆执站在沈昭宁身后,一言不发。

    端王站在门口,靠着墙,喘着气。

    沈明璋站在雪地里,看着沈昭宁。

    他忽然开口。

    “昭宁。”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叫她名字。

    第一次。

    “你娘死之前,”他说,“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沈昭宁看着他。

    “什么事?”

    沈明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让你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她,开口。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明璋没答。

    他大步往外走。

    走进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走进那片漫天的大雪里。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报仇。都可以。”

    “但今晚不行。”

    今晚为什么不行?

    今晚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皇上。

    皇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沈昭宁。”

    “民女在。”

    “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佩,”他说,“后头还有一行字。”

    沈昭宁愣住了。

    还有一行字?

    她翻过来,凑着雪光仔细看。

    那几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

    更小。

    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行字写的是——

    “你有一个哥哥。”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哥哥?

    她有一个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也在看她。

    “那是你娘临死之前加上去的,”他说,“她怕你一个人活不下去。她告诉你,你有一个哥哥,可以保护你。”

    沈昭宁的声音发颤。

    “我哥哥——在哪儿?”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身后。

    沈昭宁转过身。

    陆执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头那行字。

    他忽然开口。

    “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轻。

    “你娘叫什么?”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动。

    “沈明姝。”

    陆执的眼睛闭了一下。

    然后睁开。

    “我娘,”他说,“也叫沈明姝。”

    沈昭宁站在那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她看着陆执。

    陆执看着她。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一片,一片,又一片。

    远处,太和殿的鼓声停了。

    除夕夜宴开始了。

    但在这沈家老宅的院子里,只有雪。

    只有那三十六坛酒。

    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

    哥哥。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叫他。

    但她叫不出来。

    陆执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在雪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沈昭宁的额头抵在他肩上。

    那件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闭上眼。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肩膀上。

    一片一片,一层一层。

    像是要把这两个人永远埋在一起似的。

    远处,太和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无数声。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

    那是——

    她看向皇上。

    皇上站在那儿,看着太和殿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手,在发抖。

    沈明璋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酒。

    有人来拿了。

    有人喝了。

    现在——

    正在死。

    她看向陆执。

    陆执也看着她。

    他攥着她的手,很紧。

    紧得有点疼。

    但她没挣开。

    太和殿那边的惨叫声越来越响。

    一声接一声。

    像除夕夜的爆竹。

    但比爆竹更可怕。

    那是人在临死之前,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沈昭宁站在雪地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知道陆执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

    没松过。

    雪越下越大。

    那些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渐渐没了。

    只剩雪落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撒着看不见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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