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一号。
莫甘娜的人偶坐在王座上，人偶的眼睛盯着全息投影里定格的画面——盖亚站在阳光下，胸口的光核器明灭着，身后是倒塌的楼房和升起的硝烟。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的恶魔们都不敢出声。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只能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假装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那些屏幕上的数据早就停止了跳动，光标在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呵哈——”莫甘娜突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轻得像是叹息。
然后是第二声。
“哈哈哈——”
声音大了些，但还是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是第三声。
那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在指挥室里回荡开来。
笑声很大，大到有些刺耳，大到有些刺心。但那笑声里没有开心的成分，一点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悲怆，一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又是一个......”
莫甘娜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呢喃。
“巨人。”
她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嚼碎，咽下去，消化掉。
周围的恶魔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没见过女王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嚣张、永远狂妄、永远把“碧池”挂在嘴边的女王，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雪伊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莫甘娜没看她。
她只是盯着全息投影里那个定格的身影，眼神飘忽得很，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能是看盖亚，也可能是看别的什么东西——那些已经消失的，那些正在消失的，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
“天使。”
她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还在。
“鹤熙坐镇天城，如今已经失踪了，了无音讯。根据之前的信息汇总来看，应该是被琪琳那个小丫头变成了人偶，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躺着。”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凯莎，那个碧池，不，那个贱人！！”
“她带着那群小天使，重建天城。也不知道她们的天城能重建到什么程度，还有那克制巨人生命形态的神圣湮灭光束，反正暂时是顾不上我们了。”
“地球。”
莫甘娜的人偶示意，雪伊了然，速记在全息投影上点了点。投影里的画面切换，一个个巨人的影像依次出现——
葛小伦的奈克瑟斯，银白色的身躯，进化信赖者握在手里。
琪琳的黑暗路基艾尔王，黑红色的甲壳，黑暗火花枪横在胸前。
凌寒的黑暗特利迦，暗金色的纹路，计时器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还有刚出现的盖亚，赤金色的身躯，红色的眼睛，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那里。
“四个了。”
莫甘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数错了再数一遍。
“四个巨人。”
雪伊的手划过那些影像，每划过一个，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还有雄兵连那些小崽子们。还有三个小天使，之前帮助地球人解决了欧洲的饕餮军团，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捅我们一刀。“
”还有那个伽古拉——”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那个影像单独跳出来——伽古拉站在巨峡市的废墟上，背对着镜头，侧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旁边的文字标注着：立场不明，极度危险，可巨人化，可巨型兽体化。
莫甘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这次的笑是真的笑，但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饕餮已经反了。”
莫甘娜的人偶在王座上，面向所有恶魔。
“一开始，嗜嗥那个蠢货跟凌寒合作狙杀凯莎，我还以为他是被逼急了，临时抱佛脚。现在看来，不是。”
她摇了摇头。
“卡尔管不住他们了。或者说，卡尔根本就没想管。”
“他放任嗜嗥在巨峡市口出狂言！放任那群低等兽体对宇宙的神权秩序发起冲击，就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他从来不在乎谁赢谁输，他只在乎能收集到什么数据。”
莫甘娜的声音越来越冷。
“向凌寒勒索巨人技术的行动，也失败了，凌寒现在生死不明。我们恶魔呢？”
她扫视了一圈。
“此次可谓是计划失败，损失惨重。现在局势混乱，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指挥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雪伊才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
“女王，还有一件事。”
“说。”
“烈阳文明已经正式抵达太阳系，预计三日后抵达火星。”
莫甘娜的眉头皱了皱。
“潘震那个老东西终于肯动了？”
雪伊点了点头，接着说：“卡尔给饕餮军团下了死令，要求火星边缘附近一亿五千万公里内不能有人。配合烈阳文明迁移火星，我们是否——”
“是否什么？”
莫甘娜打断了她，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换个地方？给烈阳的潘震挪窝？”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
“我莫甘娜纵横宇宙一万七千年，什么时候给别人挪过窝？”
雪伊沉默半晌，吐出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烈阳，已经没有星球了，失去了母星的烈阳，和我们一样，没有软肋了，女王......"
莫甘娜的人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恶魔指挥官突然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急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女王，不好了，你快看！！”
他手指的方向，全息投影的画面骤然切换。
地球。
环太平洋带。
深海之下，先是有一阵无声的震颤从地心深处蔓延上来。那震颤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但恶魔一号上的所有仪器都同时响起了警报。
红色的光芒在指挥室里闪烁，刺耳的警报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然后，海面停了。
不是平静，是停止。
那些翻涌的海浪，那些被地震搅得不得安宁的波涛，那些拍打着海岸的潮水——全部凝固了。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把整个太平洋都定格在某一帧。
风也停了。
那些从海面上掠过的气流，那些卷着咸腥味的风，那些吹拂着海鸟羽毛的风——全部消失。空气静止得像一块巨大的果冻，连灰尘都飘不起来。
下一秒，大海缓缓分开。
莫甘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什么狂暴的撕裂，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崩塌。那是一种带着绝对威严的退让，就像臣子见到君王时自动让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