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冬天,内华达领地,荒山之间
离开盐湖城的第十二天,山变了。
落基山脉是高大的、雄伟的、白雪覆盖的。这里的山不一样——矮一些,秃一些,石头裸露着,颜色发红发紫,像是被火烧过。山与山之间是干涸的河谷,河床上只有白色的盐碱和圆滚滚的石头,一滴水也没有。
“这地方……”约瑟夫舔着干裂的嘴唇,“这地方像是另一个世界。”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是内华达。西班牙语里是‘雪山’的意思。但你看,哪来的雪?”
阿福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很细,发红,像是生锈的铁屑。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起眉头。
“什么味?”玛吉问。
阿福想了想,说:“死。”
约瑟夫的脸白了:“什么死了?”
阿福指了指远处那些山:“山,死了。”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两天,他们看见了第一个矿坑。
不是那种小坑,是山腰上挖出的大洞,黑洞洞的,像是山被咬了一口。洞口周围堆满了废石,废石上长不出任何东西,光秃秃的。洞口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来几个字母——“GOLD”。
“金矿。”约瑟夫的眼睛亮了,“真的有金矿!”
他就要往洞口跑,被玛吉一把拽住。
“干什么?”
“进去看看!也许有金子!”
玛吉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没说话。洞口像一只眼睛,也在盯着他们。
驴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进去。”
约瑟夫愣了:“为什么?”
阿福走到洞口,蹲下来,往里面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指了指洞口旁边的废石堆。废石堆里有一些东西——破布、烂靴子、一个生锈的铁镐、几根白色的——
约瑟夫看清了,腿一软,坐在地上。
是骨头。人的骨头。
“有人……死在里面?”
阿福点点头。
“怎么死的?”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洞口,做了个塌下来的手势。
“挖太深,塌了。”
玛吉看着那个洞口,又看看那些骨头。那几根白骨散在废石堆里,被太阳晒得发白,没人收。
“走吧。”她说。
他们绕过那个矿坑,继续往西走。
又走了一天,他们看见了一个镇子。
不对,是看见了一个曾经是镇子的地方。几十间木头房子东倒西歪地立着,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倒了,有的只剩下几根柱子。街道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鬼镇。”以西结说。
约瑟夫缩了缩脖子:“真的有鬼?”
“不是那个鬼。”以西结说,“是废弃的镇子。淘金热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涌进来。等金子挖完了,人走了,镇子就空了。”
他们走进镇子。街道两边是店铺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铁匠铺”“杂货店”“酒馆”“妓院”——这些字还在,但门已经没了,窗户黑洞洞的。
玛吉走到一间酒馆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碎了的酒瓶,墙上还有几个枪眼。一只野兔从角落里窜出来,从她脚边跑过,消失在街对面。
约瑟夫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又害怕又好奇。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有的死了。”以西结说,“有的去别的地方找金子了。有的回东部了。”
他指着那些空房子:“他们来的时候,以为这里遍地黄金。走的时候,能带走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驴走在街道中央,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它的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听什么。
突然,它停下来,朝着一间房子叫了一声。
那间房子看起来和别的没什么不同,也是歪歪斜斜的,门也塌了半边。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玛吉握紧手里的棍子,慢慢走过去。
“有人吗?”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有。但快死了。”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但还挺有劲。
玛吉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角落里有一堆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看不太清脸,只看见一大把白胡子和两只发亮的眼睛。
玛吉走近几步,看清了。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不像快死的人。
老头盯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陆续进来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驴身上。
“驴?”他笑了,“好几年没见过驴了。”
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你们是从东边来的?”
玛吉点点头。
“往西走?”
又点点头。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
“去送死?”
玛吉没说话。
老头指着外面那些房子:“看见没有?这些人,都是来淘金的。最多的时候,这个镇子有两千人。现在呢?就剩我一个。”
“你怎么不走?”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玛吉这才看见,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的裤管。
“塌方。压断的。锯掉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走不了了。就留在这儿。”
约瑟夫忍不住问:“那你怎么活?”
老头指了指墙角,那里有几个木桶,还有一些风干的肉。
“存粮。省着吃,够活几年。水嘛,山后头有条小溪,一年四季不干。走不动,就爬。爬了三年,也习惯了。”
他看着玛吉他们,眼睛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
“你们要往西走?前面还有更多这样的镇子。一个比一个破,一个比一个惨。金子?有,但不在你们这种人手里。”
“在谁手里?”约瑟夫问。
老头笑了:“在那些早来的人手里。在那些有枪的人手里。在那些能雇人挖矿的人手里。你们这种人,去了也是给人挖矿。”
他指了指阿福:“你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那你知道。挖矿和修铁路一样。卖命的是你们,发财的是别人。”
阿福没说话。
老头又看看玛吉:“姑娘,你带着这几个人,往西走。你知道西边有什么吗?”
玛吉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老头说,“没有金子,没有地,没有家。只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骗子,更多的死法。”
他往墙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从伊利诺伊来,背着包,揣着希望。挖了三年,挖出一条命,丢了一条腿。现在呢?等死。”
他看着玛吉,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你们走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玛吉没动。她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他那条空裤管,看着墙角那些存粮,看着那些封死的窗户。
“你一个人在这儿,”她问,“不怕?”
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怕?怕什么?怕死?我天天都在等死。怕鬼?这镇子上死的人,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他们要是有鬼,早把我吃了。”
他指了指门口那头驴:“那头驴,比你们聪明。它知道这地方怎么回事。”
驴叫了一声。
老头又笑了:“听见没有?它说对。”
他们在那个鬼镇住了一晚。
老头没赶他们,反而从存粮里拿出几块干肉,分给他们吃。肉硬得像石头,但咬一咬,嚼一嚼,有咸味,能吃。
晚上生了一堆火,老头靠着墙,看着火光发呆。
约瑟夫凑过去,小声问:“您……您挖到过金子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挖到过。一小块。这么大。”他比了个核桃大小。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那您怎么没发财?”
老头把目光转回火上。
“那一小块金子,换了我这条腿。”
他指了指空裤管。
“那天我在矿洞里挖,挖到一块硬东西,以为是金子。一使劲,上面的石头塌了。砸下来,把我腿压住了。挖了三天,才被人挖出来。腿已经烂了,只能锯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硬东西,不是金子。是一块黄铁矿。不值钱的石头。”
约瑟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头看着火,继续说:“后来我想,也许那就是命。我找了三年金子,就找到一块黄铁矿,还搭上一条腿。那些找到金子的呢?有的被人抢了,杀了。有的发了财,回去了,但回去以后呢?钱花完了,又来了。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矿里。”
他转过头,看着约瑟夫。
“年轻人,你知道这内华达山里有多少人?”
约瑟夫摇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几万?几十万?但我知道有多少人活着回去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个里,有一个。”
约瑟夫的脸白了。
老头把目光转回火上。
“但你们还是会去。因为你们觉得自己是那一个。”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的时候,老头叫住了玛吉。
“姑娘,你过来。”
玛吉走过去。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纸,发黄的,皱巴巴的,上面画着一些线和标记。
“这是什么?”
“地图。”老头说,“金矿的地图。”
玛吉愣了。
“你不是说……金子是骗人的吗?”
老头笑了:“这个也是骗人的。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头指了指地图:“这是我年轻时候自己画的。上面标的地方,我都去过。没有金子。一个都没有。但我画得像是真有金子一样。”
他看着玛吉的眼睛:“你要往西走,会遇到很多卖地图的人。那些地图,都是假的。但那些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假的。他们只是照着别人的假地图印,越印越假。”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我这个,是假的,但我知道是假的。你拿着,遇上骗子,拿出来比比。假的比假的,至少能比出哪个更假。”
玛吉接过那张地图,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谢谢。”
老头摆摆手:“不用谢。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走吧。别回头。”
玛吉站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
她转身走出那间破房子。
驴在外面等着她。
“走吧。”她说。
他们继续往西走。
走出那个鬼镇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斜斜的房子已经变成几个小黑点,散落在灰红色的山脚下。
约瑟夫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玛吉等着他走上来,问:“想什么呢?”
约瑟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个老头……他说的那个一千个里活一个……是真的吗?”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就算是真的,我们也不一定就是那九百九十九个。”
约瑟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玛吉指了指前面的驴。
“它知道。它选的路,不会错。”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走得不紧不慢,尾巴一甩一甩,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它怎么知道?”
玛吉想了想。
“因为它不想那么多。它只管走。”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跟上去。
那天傍晚,他们在山脚下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周围是几块大石头,中间有一块平地,正好可以扎营。
玛吉生火,以西结煮豆子汤,约瑟夫去捡干柴。阿福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西边的落日。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天空被染成橙红色,那些光秃秃的山也被染红了,像是烧起来一样。
玛吉走到阿福旁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
“盒子,空。”他说,“路,还没完。”
玛吉看着他。
“你还想往前走?”
阿福点点头。
“为什么?”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老陈,想起铁路工地,想起那些死去的工友。他想起那个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疯老人,想起那个失去一条腿的老头。
他们都说过什么?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往西走是去死。一千个里活一个。
但他还是想走。
“我,修铁路。”他说,“三年。山,挖过去。人,死很多。我,活着。”
他指了指西边:“那边,还有山。我,还要过去。”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驴走过来,趴在他们旁边。
约瑟夫抱着柴回来,看见他们,问:“聊什么呢?”
玛吉说:“聊怎么活。”
约瑟夫放下柴,坐在火边。
“能活就行。”
以西结搅着锅里的汤,抬起头。
“能活,还能记。记下来的东西,不会死。”
他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
阿福看着那本笔记本,忽然想起那些山洞里的画,那些几千年前的人留下的画。
他们死了。但画还在。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另一种方式。
他把茶叶盒合上,放回怀里。
汤煮好了。他们围着火,一人一碗,慢慢喝着。
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些山黑黢黢的,像睡着了的巨兽。
驴趴着,耳朵转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
但驴没动。
因为狼还远。
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