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两种观点碰在一起,会议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谁都说服不了谁。
有人翻来覆去地听录音,有人拿着歌词逐字逐句地抠。
有人闷头抽烟不说话。
程处长一直安安静静翻着稿子,听大家争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咱们现在可不可以分开两件事来看。”
“第一,亚运会的主题是亚洲团结,不代表我们不能有自己民族的表达。”
“团结,是我们站稳脚跟之后,对外伸出的善意。”
“而民族的根,是我们能够站在这里的底气,二者不冲突。”
“第二,周卿云这个作者,不是新人。”
“《错位时空》、《强军战歌》经过这么多年检验。”
“他拿捏分寸的本事,我们都清楚,不会跑偏。”
领导坐在主位,一直没插话。
指尖反复摩挲着打印出来的歌词,心里也在权衡。
他当初让小程亲自去上海登门相邀,看中的就是周卿云文字里的筋骨。
可风险,他也明白。
开幕式万众瞩目,一点点疏漏,都会被无限放大。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最后也没有当场拍板定稿,但也没有直接驳回。
程处长安排人,先把词曲小样上报给更高一层的领导审阅。
同时给周卿云打一通长途电话。
把会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原原本本转述给他。
“周先生,实话跟你说,你的歌在会上吵得很厉害。”
“一部分同志很喜欢这首曲子的厚度。”
“一部分同志担心,词句里写旧日伤痕,放在国际赛事开幕式上,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希望你酌情修改。”
“我们不强迫你改,只是把两边的想法都带给你,让你好好想一想。”
周卿云握着听筒,安静听完,没有急着辩解。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从容。
“程处长,多谢您坦诚相告。”
“我明白大家求稳的心思,这份谨慎,一点没错。”
程处长听见他这句话,稍稍松了口气,以为他会顺势答应调整词句。
可周卿云接着往下说,语气笃定,却不咄咄逼人。
“只是有一点,我想跟您和组委会的各位领导说清楚。”
“写碎冰,不是贩卖苦难。”
“龙鳞碎裂,是说我们走过坎坷,但是龙骨不曾断。”
“后面紧跟着,是龙吟青云,少年启程,巨龙苏醒。”
“整首歌的落脚点,从来不是沉在伤痛里,是从苦难里站起来,往前走。”
“《亚洲雄风》是我们望向亚洲四方的拥抱。”
“《天地龙鳞》是我们回头看清来路,再挺起脊梁去赴这场相逢。”
“没有来路的厚重,后面的昂扬,就是无根的空话。”
“这首歌写的,就是我们新中国站稳的底气。”
“当然,组委会有最终决定权。”
“如果最后经过层层审定,还是觉得不合适。”
“我完全理解,不会有半句怨言。”
“曲子我可以收回来,重新再写一首轻快的、适合盛会氛围的歌。”
“但如果保留这一版,我希望,核心的立意和这几句词,能留下来。”
“这是这首歌的骨头,拿掉了,它就不是它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程处长轻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欣赏。
“周先生,你的意思,我记下了。”
“我会把你这番话,一并附在材料里往上送。我们等上面的批复。”
“你也别太焦虑,安心等消息就好。”
挂掉电话,周卿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走到院子里,靠着梧桐树干站了一会儿。
歌曲能不能登上开幕式,他没有十足把握。
他是重生者,清楚这首《天地龙鳞》在后世的分量。
可这个时代不一样。
1990年的北京亚运会,举国瞩目。
每一个环节,都慎之又慎。
稳妥,是所有人第一优先级的选择。
风险摆在明面上。
在首都,稿子最终还是送上去了,争论还在北京的各个会议室里继续发酵。
有人怕它沉重,有人惜它风骨。
而周卿云这边,一边静静等待组委会的消息。
一边心里还记着另外一桩日程。
八月底,荷兰雨果奖颁奖典礼,日子一天天近了。
如果这首《天地龙鳞》能够顺利过审、登上开幕式。
那将是他留给这场亚运会独一份的印记。
若是不行,他也坦然。
至少,他认认真真,把心里那条苏醒的巨龙,写进了旋律里。
能不能唱响在万众瞩目的开幕式舞台,就交给时间,交给审定的人们。
等待的日子里,他照常过日子。
只是没想到,北京的批复,来得比周卿云预想的要快。
八月头上的一个下午,天还是那样毒。
蝉鸣一层压着一层,庐山村小院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周卿云刚从书桌前起身,准备去井边打桶凉水浇浇院子里的地。
院门外的汽车声就响了。
小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他手里捏着一封电报和一沓盖着红章的文件。
“周总,北京那边来电了。”
周卿云接过电报,站在梧桐树荫里,一行一行往下看。
电报上字不多,是老式的电报体,一行一断句。
“《天地龙鳞》原版词曲准予采用,一字不改。九月开幕式青年合唱环节使用。后续排练对接另行通知。程。”
周卿云把这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成了!”
小秦压不住激动。
“程处长电话里跟我说,领导圈阅的时候批了四个字……此歌有骨。”
“力主保留全部原文原曲,不动核心词句。”
“只要求后续编曲贴合开幕式交响乐团、合唱团的编排,适配现场氛围。”
周卿云笑了笑,把电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此歌有骨。”
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胜过无数褒奖。
不过话说回来,这首歌到底能不能上,他之前也没有十足把握。
层层审批,众口难调。
但凡上面求稳,这首带着厚重沧桑感的歌,随时会被换下。
他赌的,是这个时代的度量。
愿意接纳这样一首回望风雨、昂首向前的歌。
现在,他赌赢了。
小秦又把一沓正式公函递过来。
周卿云一页页翻看,目光停在函件后半段。
寥寥数行文字,让他指尖微微收紧。
“另,经组委会文艺部、广电部共同提名,报国家体委批准。”
“特邀周卿云同志作为文化界代表,参与第十一届亚运会‘亚运之光’火炬传递。”
“传递路段安排在上海,具体时间、路线、配套安排后续专人通知。”
火炬手。
自己要当火炬手了!
这是组委会认认真真走完流程,正式向他发出邀约。
1990这场亚运圣火,自西藏念青唐古拉峰下采集。
分四路从中国最西、最南、最东、最北四个点开始传递,途经30个省区市,行程18万多公里,参与人数达1.7亿。
最后汇聚北京,迎接开幕。
千千万普通人,一棒接一棒,托举起这一束属于整个国家的火光。
而他周卿云,也要成为这接力人群里的一员。
“周总?”
小秦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声。
“没事。”
周卿云回过神,收好文件,抬眼看向小秦。
“回电报,告诉程处长,火炬传递的邀约,我应下。”
“好嘞!”
小秦应声去发电报。
当天傍晚,程处长的长途电话打了过来。
线路滋滋带着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听见办公室翻纸的动静。
程处长的声音满是松快的笑意,不再是上次争论时的审慎。
“周先生,恭喜你。上面拍板,原词原曲,全部保留,一字不改。”
“我们文艺组所有人,这下都松了口气。”
“该我谢谢组委会愿意包容这首歌的分量。”
“说实话,会上不少同志捏着一把汗。”
“最后还是领导拍板,盛会既要向外展示和气繁荣,也要有属于我们民族自己的底气。”
程处长笑道。
“现在编曲组已经开工,交响乐谱子正在整理。”
“中央音乐学院的青年合唱团已经开始集中排练这首曲子。”
“说起来,那帮孩子练这首歌练得都有些入魔了。”
“哦?”
“真的入魔。”
程处长的笑声清晰透过听筒。
“有小姑娘练到副歌直接红了眼眶。”
“带队老师一开始还担心状态,后来一想,一首歌能唱到人心里面去,这才是最好的效果。”
“还有个男生,练完了不肯走,蹲在排练厅门口反复听小样。”
周卿云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麻烦程处长替我谢谢这群孩子。是他们,把这首歌唱给全亚洲、全世界听。”
“你放心,开幕式那天,这一段,会是全场的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