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大开。
月光如瀑,倾泻而入。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就站在门槛之上,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身后,是他们的陛下。
张巨鹿站在长案后,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个场景,太过荒谬。
荒谬到他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愤怒。
而是——
觉得自己眼花了。
一定是在做梦。
否则,怎么可能在这天启殿,在这离阳皇宫最核心的地方,看见大秦皇帝?
张巨鹿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看向殿外。
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广场上。
十二根盘龙石柱静静伫立,投下长长的影子。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刀剑交击,没有喊杀声,没有禁军的脚步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拂过的细微声响。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秦没有打过来。
说明这个人,是独自来的。
这个认知,让张巨鹿的瞳孔再次收缩。
独自一人?
深入离阳皇宫?
来到天启殿前?
就站在他们面前?
这——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站在窗边,手中的拂尘早已垂下。
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精光内敛,却带着一种张巨鹿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果然,
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李淳风脑海中划过。
他想起那一夜,在养心殿外感知到的那股气息。
浩瀚如海,深邃如渊。
他想起在怒江渡口,那道随手碾碎太祖敕令的身影。
他想起那条从秦牧意念中诞生的巨龙,那足以纠缠他数百回合、却又不伤他分毫的精妙控制。
如果那个人,本身就是陆地神仙。
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敢孤身一人,站在他们面前。
因为——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他自己,就是这片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
李淳风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那张含笑的、永远从容的脸。
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而此刻——
“秦牧——!!!”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顾剑棠的身形,猛地动了!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五指收紧,用力一抽!
“铮——!!!”
那柄门板宽的巨剑,瞬间出鞘!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剑锋所向,直指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顾剑棠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一步跨出三丈,挡在秦牧和赵清雪之间!
他虎目圆睁,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杀意!
那张刚毅的脸上,青筋暴起,下颌绷得死紧!
“你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独自来这里!”
他死死地盯着秦牧,手中的巨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对方咽喉!
那双虎目中,除了愤怒,还有警惕。
他在看。
看殿外。
看四周。
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秦牧不可能独自来。
绝对不可能。
他身边一定带着那个陆地神仙。
一定带着大秦最精锐的护卫。
此刻,那些人一定就埋伏在暗处,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可外面——
依旧寂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剑棠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不通。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此刻,秦牧就在眼前。
就在他剑锋所指的范围之内。
如果——
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杀死他,或者抓住他。
那陛下就能得救。
离阳就不用臣服。
一切,就还有转机。
这个念头,在顾剑棠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如同烈火般瞬间燃烧起来!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真气开始在体内流转,沿着经脉奔涌,蓄势待发!
他不怕死。
从穿上这身战甲的那一天起,他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只要能救出陛下。
只要能保住离阳。
就算让他死在这里,他也心甘情愿!
顾剑棠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开口——
就在这时,秦牧笑了。
他没有看顾剑棠。
甚至没有看他手中那柄随时可能斩下的巨剑。
他只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后的赵清雪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含着笑意。
“女帝陛下。”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闲聊。
“这就是你们离阳的待客之道?”
赵清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站在秦牧身后,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后面,缓步走上前来。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张绝世容颜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此刻正望着顾剑棠。
望着那个挡在她面前、剑指秦牧的男人。
望着那个忠心耿耿、愿意为她去死的大将军。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开口。
“把剑放下。”
顾剑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清雪。
那双虎目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是不是这昏君拿您的性命相威胁了?”
“您放心!老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救您出去!”
他说着,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真气疯狂流转,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赵清雪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刚毅的脸上,那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急切。
看着他眼中那为了她、愿意赴死的决绝。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酸楚。
她知道,顾剑棠说的是真的。
他真会拼了这条命。
可她也知道——
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秦牧连太祖敕令都能随手碾碎。
李淳风在他面前,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顾剑棠再勇猛,也不过是天象境。
在他面前,和蝼蚁没有区别。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殿内凝重的空气,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下吧,顾将军。”
顾剑棠愣住了。
他看着赵清雪,看着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想不明白。
陛下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让他动手?
为什么——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每一个念头,都被他自己否定。
最终,他只能缓缓地,将手中的巨剑,收了回来。
“铮——”
剑身滑入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
可他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身体依旧紧绷。
随时准备再次拔剑。
赵清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酸楚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过头,看向秦牧。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
“请吧,陛下。”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听在张巨鹿、顾剑棠、李淳风耳中,如同一道惊雷。
请?
陛下?
他们的陛下,竟然用这种语气,对那个男人说“请”?
他们的陛下,竟然站在他身侧,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态?
那是只有对待最尊贵的客人,才会有的姿态。
可秦牧,是客人吗?
不是。
他是敌人。
是劫持了陛下的人。
是逼陛下出嫁的人。
是离阳的敌人。
可陛下——
却用这样的姿态对他?
张巨鹿的眼眶,再次泛红。
他看着赵清雪,看着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疲惫,和那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陛下受苦了。
一定受苦了。
否则,以她的骄傲,怎么可能用这种姿态,对那个男人?
张巨鹿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秦牧迈步,走进天启殿。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长袍在地板上轻轻拂过。
他就那样走着,仿佛这不是离阳的皇宫正殿,只是他自家后院的一条寻常小径。
从容。
慵懒。
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
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那十二根盘龙金柱,扫过那高高的穹顶,扫过那紫檀木的长案,扫过长案上那些摊开的文书奏折。
最后,落在张巨鹿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含着笑意。
“张相。”
“久仰。”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张巨鹿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顾剑棠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秦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
可秦牧没有任何异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如同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客。
赵清雪走到他身边,停下。
与他并肩而立。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扫过殿内的三人。
扫过张巨鹿那张苍老的、满是疲惫的脸。
扫过顾剑棠那张刚毅的、满是警惕的脸。
扫过李淳风那张平静的、却藏着复杂情绪的脸。
她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张相,顾将军,国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字一顿:
“这位,是大秦皇帝,秦牧。”
“也是——”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深邃的眼眸,也正看着她。
含着笑。
温柔。
赵清雪抿了抿唇。
然后,转回头,看向殿内三人。
声音更轻了几分,却依旧清晰:
“朕未来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