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车厢角落里,锦帕在手里绞了一圈又一圈。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马车,指甲掐进掌心里。
“姑娘,您的手在出血。”新换上来的婢女叫春桃,怯生生地递过去帕子。
沈落雁转头看着她。
“春桃。”
“奴婢在。”
“下一个驿站停车的时候,你下车先回府。”
春桃的手抖了一下,“英国公府?”
沈落雁嗯了一声,“你找老夫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往外挤,眼里满是恨意。
“就说我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身边贴身伺候了十一年的丫鬟被活活打死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让外祖母带人到镇国公府门前等着。”
春桃的脸白了白,“姑娘,这……世子爷那边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又怎样?”
沈落雁猛地抬头,一把攥住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春桃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打死了秋萍,当着我的面打死的!”
“他让那个贱人坐他的车,让我一个沈家嫡女隔在三十丈后面吃灰!”
“他还拿百年血参去救那个女人的手,他宁可得罪沈家也要护着她!”
沈落雁的声音越说越尖,“我沈家的脸面不能这么被人踩在脚底下碾!”
她松开春桃的手腕,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去。就按我说的办。”
“要是外祖母问起细节,你就把昨晚的事一个字不漏地说给她听。”
“记住,说的时候哭惨一点。”
春桃咽了口唾沫,低头应了声是。
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京城。
暮色将长街染成昏黄,镇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在街尾渐渐清晰。
宋棠之的眼睛睁开了。
他在司遥动的那一瞬就醒了,但没有出声,只是收回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撑着车壁坐直了身子。
“爷,到了。”
宋棠之掀开帘子,弯腰将司遥抱了起来。
司遥身子僵了一瞬,但到底没有再拒绝。
她明白他的性子,拒绝又有什么用呢。
宋棠之抱着她跨下车辕,靴底踩上石阶。
抬起头,脚步却顿住了。
司遥有些疑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清秀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起。
国公府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杜夫人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铁青,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紧紧抿着。
她身旁,则站着英国公老夫人。
司遥偏头看他,“放我下来吧。”
英国公府显然不是来叙旧,这一趟,估计就是为沈落雁讨公道来。
宋棠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没理会她的话,抬脚继续往门前走去。
门前的老夫人看到宋棠之的动作,气的不轻。
她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宋家世子,老身倒要问问你。”
“我沈家的外孙女,在你镇国公府是怎么被作践的?”
“雁儿还没过门呢,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就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抱着一个罪奴招摇过市。”
“秋萍跟了雁儿十一年,说打死就打死,连句交代都没有。”
“宋世子,你把我沈家的脸面放在哪儿了?!”
沈落雁从车上下来,看到自家外祖母似是一惊,小步踏上台阶迎去。
“外祖母……”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她哽咽着声音,“外祖母,雁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昨日在山上,马突然发了疯,车翻下悬崖,我差点就没命了。”
“棠之哥哥也摔下去了,我在崖上等了整整一夜,我好害怕……”
“好不容易等到棠之哥哥回来,可是……”
她说着说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外祖母,秋萍没了,以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老夫人心疼得眼眶发红,弯腰将沈落雁扶起来,转头厉声道:“宋世子!你听听!落雁在你宋家受了多大的委屈!”
宋棠之站在台阶下,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着他的胸膛,一声不吭。
他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老夫人,直直钉在沈落雁脸上。
那双眼底映着睥睨的冷意。
沈落雁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对上那道视线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下意识往老夫人身后缩了两步。
“害怕?”宋棠之看见她的动作,轻嗤一声。
“沈姑娘倒是会挑时候害怕。”
“拿金簪扎马的时候不怕,事后让丫鬟帮你擦簪子上的血时更不怕。”
“怎么到了外祖母跟前,就怕得连腿都站不直了?”
沈落雁的瞳孔猛缩,捂着脸的帕子差点攥不住。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拐杖往前一横,挡在沈落雁面前。
“马的事老身不想追究,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各有各的说法。”
“但老身今日要问的,不是这桩。”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棠之怀里的司遥。
“宋世子,你怀里抱着的这个人,究竟作何打算?”
“她可是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朝廷定罪的罪奴。”
宋棠之怀里的司遥睫毛颤了一下。
罪臣之女。
通敌叛国。
这些字眼她听了五年,每一次听到,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往她心口上烙。
她的手指蜷了蜷,缩回了袖子里。
宋棠之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千里迢迢从英国公府赶过来,就为了跟晚辈讨论一个下人的去留?”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沈家如今这般有闲心,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少跟老身打马虎眼!老身今日话撂在这儿——”
“沈家门楣清白,我外孙女不与罪奴共侍一夫。你若执意留这个女人在府中,大婚之期,就此作废!”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杜夫人的眉心跳了一下,终于开口:“老夫人……”
“我说的是实话。”老夫人打断她,“杜夫人,你也是当娘的人,将心比心,你的儿子这般行事,你心里就当真没有半分不安?”
杜夫人沉默了一瞬,垂下了眼。
宋棠之看着老夫人,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退婚?”
“老夫人确定要在这跟我谈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