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冷风往领口里钻,摩托车把震的赵硬柱手心发麻。
他越骑脑子越清醒,只想着一件事:路被卡死了,货送不出去,再不想办法,刚聚起来的猎户就得散伙。
赶到县委大院时,赵振华刚送走客人。
“小赵,坐。”
赵硬柱没急着坐,先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规规矩矩的搁在桌角上。
“赵秘书,打扰您午休了。上回罚单的事谢谢您照顾,这个是山里的野山参,不值钱,您泡茶喝。”
赵振华口头道了声谢,手里却没去碰那个布包,只慢慢擦着眼镜。
“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硬柱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先讲了外贸局出面纠正罚单,然后谈到周边猎户想搞合作互助,最后把自己跟大舅哥商量的股份经营思路,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赵秘书,上次您让我好好调研,今天我来给您口头汇报一下。”
赵振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赵硬柱总结了三个问题。
首先,猎户们太散,各家干各家的,不仅形不成规模,还容易踩线。其次,林场拿着资源登记册卡着脖子,山里东西的管辖权也说不清楚。最后,大伙想搭伙经营也没个名目,在外人看来就是倒腾山货的二道贩子,随时可能被扣帽子。
赵振华听完,摘下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方向是对的。“
硬柱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接话,赵振华的话锋就转了。
“但有三个地方,光靠你们自己不行。“
硬柱没说话,把腰挺直了一些。
“第一,没有牵头单位。你一个农民自己组织猎户搞经营,乡里不认,县里也没法给你背书。你说搭伙,外头看就是非法经营。”
硬柱喉结滚了滚,准备发问。
赵振华摇头,没有让他打断:“第二,猎户身份和林场管辖权有交叉。猎户证在林业局办,持枪证是公安局发的,可山上的资源又登记在林场。你打了一只野猪,林业局和公安都说你合法,林场却说那猎物是他们登记在册的。你有证,但没地方讲理。”
“第三,你说的成立公司,手续不是你一个农民跑得下来的。工商、税务、主管部门,哪个口子都得有人领着走。没有挂靠单位,你连门都进不去。”
不愧是县委大秘,每一点都是直击要害。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凭他自己解决不了。可赵振华把话挑明了,赵硬柱反倒不慌了。他来这儿要的不是夸奖,是想知道到底卡在了哪里。
过了片刻,赵振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截。
“路子不是没有。“
赵硬柱没吭声,等着下文。
赵振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院。
“去年年底,省里下了个文件,鼓励各县搞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试点。县里的意思是放开自由市场,但又怕乱,所以先在几个乡镇摸索经验。”
他顿了一下。
“县里定了两个试点名额。一个给了河东的粮食流通,已经在跑了。另一个本来想给南山的木材加工,但方案到现在也没出来。”
赵硬柱的脑子转得飞快,手心攥出了汗。
“这个试点,走县农委备案。”赵振华头也没回,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赵硬柱无关的事,“只要有牵头单位递材料,农委那边批了,那办证照,搞收购,跑运输这些事,就全都顺了。”
赵硬柱张嘴想追问,赵振华已经转过身来,把话收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不算指点你,就是说个情况。林口镇林场这两年效益不好,上面一直压他们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了,方案还是出不来。”
说完,赵振华把眼镜戴回去,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该说的,我都说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赵硬柱站起来,没再多问。他把布包往桌上推了推,赵振华这回没推回来。
“赵秘书,谢谢您。”
赵振华摆了摆手:“别谢。路是你自己走的。”
出了县委大院,赵硬柱思路比来时更加清晰。
试点。
农委备案。
牵头单位递材料。
林场。
多种经营。
方案出不来。
两条线,赵振华没帮他连,但他自己连上了。
林场缺多种经营的方案,出不了成绩。他手里有猎户,有货源,有渠道。
林场人少枪少,连野猪都打不完。他手里有十几个猎户,有枪有经验。
如果他去找王建设,说的不是“帮我递材料”,而是“我帮你把多种经营的方案做出来”。
王建设图的是成绩单。他图的是牵头单位。各取所需。
林场出面递材料到农委。试点一批,猎户证照统一办,收购渠道走备案,运输路条公家盖章。韩成业那条路卡,也就废了。
赵硬柱发动摩托,没往家走,先拐到了县邮电局。
今天第二件事就是找陈兴发。
陈兴发接通电话,声音立刻热乎起来:“赵哥!我正要找你呢!第一批货省城那边反响太好了,下批什么时候有?”
“这回要什么货?”
“有什么要什么。价格照旧,比供销社挂牌价高。”
“这次手续怎么办?”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陈兴发声音放轻,怕把话说重了:
“赵哥,我跟你说实话。省公司现在查得紧。”
“以后收货,得有收购凭证抬头,最好是县里哪个单位备案的。运输路上要是被拦,得有盖章清单,最好再有运输路条。”
“你说的凭证抬头,盖章清单,还有路条,我都能拿到。”
陈兴发明显愣了一下:“你能拿到?”
“我能拿到,但你得把价给死。”
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有公家盖章的货,我巴不得接。手续越硬,我这边越好走。你放心搞,价钱包你满意。”
“行。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第二批货就能发。”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赵硬柱站在邮电局门口,风从街口吹过来。上游有货,名单范万龙在摸。下游有人接,价格也锁死了。中间卡着的,就差一个牵头单位。
回到家,天快黑了。范万龙在院子里劈柴,棉袄脱了只穿毛衣,干得一头汗。铁牛蹲在旁边捡柴火棍子,看见赵硬柱回来,跑过去扒拉摩托车的边斗。
赵硬柱把摩托靠在墙根,进屋上了炕。
范万龙跟进来,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咋样?”
赵硬柱没细说赵秘书的事,只讲了结论。
“省里有个农副产品流通试点的口子,县农委管。得有牵头单位递材料,批下来就是正规军。到时候办证照,搞收购,跑运输,全都走备案。”
范万龙想了半天:“那牵头单位找谁?”
“林场。”
范万龙一愣:“林场?他们不是刚找过你麻烦?”
“找过。但林场自己也有麻烦。”赵硬柱端起秀兰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上面压他们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了,方案出不来。我们组织猎户搞山货经营,正是他们需要的成绩单。”
范万龙慢慢咂摸出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帮他出成绩,他帮我们递材料?”
“对。”
“王建设能答应?”
“他没理由不答应。”赵硬柱把碗放下,
“明天我带你上山看林麝的路线。后天你回范家屯把底子摸利索。我去林场找王建设。”
吃完饭,赵硬柱趴在炕桌上写东西。
纸上列的都是实打实的数据:组织猎户上山能猎杀多少野猪,覆盖多大的山头范围,需要出动多少人次,消耗多少弹药。
这些数字,王建设看得懂,比任何空话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