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很亮。
颜昭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泛黄的白色天花板。
宿舍。
她在她的宿舍。
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稍微一动,太阳穴就钝痛一下。
浑身的肌肉也僵着,手臂、后背、连腿都是酸的,好像昨晚睡的不是床,是一块石板。
她撑起身在床沿上坐了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来。
昨天,秦妄接了电话先走,她在渔市,等着老板结账,然后呢......
颜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昨天出门穿的那套衣服,外套也没脱,睡了一夜,衣服皱得不成样子。
中间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她是怎么回来的?
颜昭苦思冥想,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门被“笃笃”敲了两声。
颜昭赶紧去开门,外面一个三十岁出头、打扮干练的女人,是住在她隔壁的贺老师,在中文学校教数学。
“可算醒了,我这都来敲第三趟门了。”贺老师手里提着个保温盒,“食堂阿姨特意给你留了午饭,我刚去热了一下。”
颜昭接过保温盒,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贺老师……那个,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贺老师看她一眼,"你在烧烤摊上醉得直接睡过去了,是警察送你回来的。"
颜昭一听,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是警察,那就没事。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贺老师好心叮嘱,"这里不是国内,出了门你自己要有安全意识,你一个单身女孩子在外面,万一碰上什么坏人怎么办?"
"我知道,"颜昭低声说,”谢谢贺老师,麻烦你了。"
贺老师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颜昭没顾上立即吃午饭,先给秦妄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但秦妄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儿掩不住的焦急。
“你姐那边到底怎么了?情况严重吗?”
"还不知道,"秦妄声音有些乱,"我一直打她电话,打不通,我妈也联系不上她,已经托人联系了欧洲那边的警察,但现在还没有消息。"
颜昭蹙眉,"那你什么时候能过去?"
"最近的航班是两天后。"
"你别着急。"颜昭说,声音尽量稳,"两天之后你过去,弄清楚情况,肯定没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嗯。"
"到了那边,记得告诉我。"
"好。"
挂断电话,颜昭看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午饭,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在酒馆遇到那个难缠的男人开始,再到她莫名其妙醉倒被警察送回来,现在秦妄的姐姐又突然失联……
一连串的变故让她本能的不安。
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她身边一步步收紧。
颜昭定了定神。
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
........
下午的课从两点开始。
中文学校的教室不大,十几张小课桌拼成一个半圆,围着讲台,七八个孩子坐在里面,年纪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乱糟糟的很热闹。
没有升学压力,这里的课程比较轻松。
今天班上一个小女孩过生日,按照学校惯例,颜昭留了小半节课的时间,给孩子们办了个小小的庆祝会。
下课后,颜昭收拾东西回到办公室。
坐在隔壁的贺老师就端着水杯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揶揄的笑,“原来昨天是跟男朋友一起去吃饭了呀,喝醉了酒他都不知道送你回来,这个男朋友不太称职哦。”
颜昭愣了一下,下意识说,“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
贺老师笑笑,“还不承认。”
说着直接划开自己的手机屏幕递了过来,“岛上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们俩外国人的面孔,长得又好看,昨天在渔市那么显眼,都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了。”
颜昭低头一看。
头皮倏地炸开。
是个短视频,画面有些晃,像是随手拍的。
但镜头刚好对准了她和秦妄那桌。
两人隔着油腻的折叠桌说说笑笑,甚至连秦妄起身时,她侧过脸的轮廓都拍得一清二楚。
她快速扫了眼数据,播放量已经过千了。
格陵兰岛总人口五万出头,这个数字已经算得上不小。
颜昭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指尖泛起一阵凉意。
她勉强牵起嘴角,跟贺老师客套了几句敷衍过去,然后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掏出手机飞快地搜索国内的媒体和社交平台。
没有相关词条,没有搬运,没有热搜。
幸好。
多亏了之前薄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她的照片始终没有流出来过,否则这个视频一旦被人翻出来,沿着热搜一路顺藤摸瓜,她藏到哪里都没用。
但也不能拖着不管。
她找到视频的发布账号私信了对方,语气尽量客气,想协商删除视频,价钱好商量,视频买下来都行。
消息发了出去,没有回音。
颜昭拿着手机,等的心焦。
“老师......”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办公桌旁响起。
是刚才过生日的小女孩。
脸蛋上还站着没擦干净的奶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槛上,眼睫扑闪了两下,有点儿不好意思。
“怎么了?”颜昭放轻声音问。
小女孩背后拿出一个黑色的小丝绒盒子,垫起脚尖放在了颜昭的桌面上,奶声奶气,“谢谢老师帮我过生日,这是送给老师的礼物。"
颜昭心下一软,弯眸道,”谢谢你,老师很喜欢。"
边说边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子,镶着细碎的小钻,在灯光下折出点点光晕。
链子末端挂了一块薄薄的金属牌,指甲盖大小,表面刻了两个字母。
“YZ。”
颜昭瞳孔骤缩,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这条链子是谁给你的?!”
颜昭猛地抓住小女孩的胳膊,声音微微变调,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越攥越紧。
小女孩被吓了一大跳,茫然瞪大眼睛,疼的快哭出来了。
旁边贺老师看见了,赶紧过来拉人,“这怎么了,别吓唬孩子。”
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说,“只是一条手链,这是格陵兰岛一个本土独立设计师的作品,设计师叫 Ylva Zorn,在岛上挺出名的,她的名字缩写是 YZ,也是她个人品牌的名字,她的每一件作品上都会刻。”
还专门在手机上搜出品牌。
颜昭盯着屏幕看,看了很久。
然后那口绷紧到极限的气,慢慢、慢慢地往外泄。
她把手机还给贺老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等贺老师带着小女孩走远,她背靠着椅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
手心沁了一层冷汗,后脊骨仍然酸麻,连呼吸都还带着刚才那阵惊吓留下的颤意,像根绷得太紧的弦。
刚刚心跳的太快太剧烈,跳的胸口都隐隐作痛。
是她想多了。
要是薄晏州真的找到了她,哪里会耽误时间做这些无聊的事情,恐怕早杀到她面前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她这段时间是太敏感了,稍微一点点不对都让她草木皆兵。
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
颜昭努力安慰自己,可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