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晓就出了接应点。
她走的是西北方向，绕开旧墙基和土坎那一片，从更北侧的碱滩斜插过去。这一路地面硬，碱壳多，踩上去声音脆，她尽量挑草密的地方落脚。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泛白，梭梭林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黑黢黢一片，横在面前。
林子比她昨天在凹地看到的那一段更长，从东北往西南斜着铺开，林带最宽的地方约莫两三里。梭梭树不高，枝干灰白，叶子细碎，密匝匝挤在一起，远看像一团团灰雾。林子边缘的沙地上有一层薄霜，霜面上能看见零星的蹄印和车辙。
苏晓没有进林。她沿着林子北侧边缘往西走，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林边的车辙断断续续，有的地方被沙埋了，有的地方被牲口踩乱了。走到林子西端时，她在一处沙窝里看到了一段清楚的车辙——两道轮印从林子里穿出来，压过沙窝，往西南去了。轮印边缘的沙粒还没有被风吹平，辙沟里有几片碎梭梭叶，叶子还是青的。
她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轮距，和凹地那辆平板车对得上。又看了看辙沟底，沙面上留着一层浅浅的压实痕，旁边还有几枚驴蹄印，蹄印的边缘整齐，没有塌沙，说明这车过去的时间不长。
苏晓顺着车辙往西南走。
这一段地势缓，沙多土少，车辙在沙地上比在硬土上清楚得多。走了约莫两里，车辙穿过一片低矮的碱柴丛，辙印里开始混进别的东西——有人的脚印，有牲口的蹄印，还有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拖痕的宽度和她在井口干沟看到的那道差不多，像是有人拖着麻袋在地上走过。
再往前走，地势往下沉，进入一片浅洼地。洼地底部有一道旧车道，比梭梭林里那条车辙宽得多，也深得多，车辙边缘被压出了明显的土棱。旧车道从东北往西南延伸，两头都望不到尽头。梭梭林里出来的那道车辙在洼地边沿拐了个弯，汇进了旧车道。
苏晓在汇合处蹲了一会儿。旧车道上的辙印有深有浅，深的能压进去两指，浅的只剩一道印子。深的辙印边缘土棱上长着干苔，是老的；浅的辙印边缘干净，是新的。新旧辙印交错，说明这条旧车道一直在用，只是用的次数不多。
她沿着旧车道往西南走了一里多，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烟味很淡，混在碱滩的土腥气里，不仔细闻几乎辨不出来。苏晓立刻停住脚步，蹲到车道北侧的碱柴丛后面。她抬起头，顺着风向往西南看。
约莫半里外，有一片土黄色的房子。
房子不多，三四间，土坯墙，平顶，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掺着草秸的泥坯。房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子，院墙不高，齐胸，有几处塌了口子，用梭梭枝扎的栅栏补着。院子南侧有一根木杆，杆上挑着一块褪了色的布，看不清颜色，被风吹得贴在杆上。
烟是从院子东侧一间房的屋顶冒出来的。烟很细，灰白色，升到半空就散了。
院子外面停着一辆车。苏晓眯起眼看了看——平板车，车辕朝东，车斗上盖着苇席。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动作不快，搬一只，往院子里走一趟。从身形看，像是那个穿黑羊皮坎肩的粗嗓子。
院子门口还坐着一个人，背靠着门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顶灰毡帽的帽顶。
苏晓没有动。她趴在碱柴丛后面，把呼吸压得很低，眼睛盯着院子那边。粗嗓子的人搬了四五趟，车斗里的东西搬空了，苇席被卷起来扔在车斗里。他拍了拍手，走进院子东侧那间冒烟的房。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不止两个人。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吩咐什么，有人在应。
苏晓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一遍。院子坐落在洼地西沿的一处缓坡下，北面是开阔的碱滩，南面是一片连绵的沙梁，东面就是她来的那条旧车道，西面看不远，被院墙和房顶挡住了。院子周围没有树，也没有高一点的遮挡物，从北面和东面接近都很容易暴露。
她记住了院子的位置和朝向，又看了一眼那根木杆上的布——布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底下一角，颜色发白，边上有一道红。像是一面旧旗，或者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她没敢再多留。顺着碱柴丛往北退了半里，绕开旧车道，从一条干沟里折回东北方向，一路快走，直到梭梭林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才放慢脚步。
回到接应点时，日头已经偏西。队长不在院子里，苏晓在屋后找到他，他正蹲在墙根下修一副旧马鞍，锥子扎在皮带上，一针一针地缝。
苏晓蹲到他旁边，把一路上的情况说了。队长手上的活没停，听她说完，才把锥子扎进皮带里，抬起头。
“院子有几间房？”
“三四间，土坯的，院墙齐胸高，有几处塌口用梭梭枝补着。院子东侧一间房顶冒烟，有人在里面。院子外面停着那辆平板车，黑羊皮坎肩的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搬完进了冒烟的房。院门口坐着一个人，戴灰毡帽。”
“木杆上的布，你看清了？”
“风吹翻了一下，露出发白的一角，边上有一道红。”
队长把锥子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白布红边，是旧驼站的旗。早年间走西口的驼队，歇脚的地方都挑这种旗，白底红边，远看显眼。那院子以前是个驼站，后来废了，现在被人重新用起来。”
他把马鞍搁到一边：“驼站的位置选得讲究。北面开阔，看得远；南面有沙梁挡风；东面接旧车道，车进车出方便。院子不大，住不了多少人，但足够做个转运的落脚点。”
苏晓说：“车上的货已经卸完了。粗嗓子的人搬了四五趟，搬的都是小件，一个人一趟能提两三个。卸完货，苇席卷起来扔在车斗里，车就空着了。”
队长想了想：“货卸进院子，说明院子是存货的地方。西口如果就是这处旧驼站，那北匣现在已经进了院子。但从采石场到这里的路，我们只摸到一半——井口到凹地，凹地到驼站，这两段是地上转运。驼站再往西怎么走，还没人知道。”
“驼站西面被院墙和房顶挡着，看不远。”苏晓说，“但从院子西侧应该还有路出去。旧车道从东北来，穿过洼地，到驼站东侧汇合，那西侧很可能还有一条道接出去。”
队长点头：“明天你不要靠近院子。从南面沙梁上绕，看驼站西侧有没有车道出去，往哪个方向走。如果西侧有路，那这条线就还没有到头，驼站只是中间一站。”
苏晓应了一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忽然想起一件事：“院门口坐着的那个人，一直没动。我看了他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始终靠着门框坐着，头没抬过。”
队长的手停了一下：“坐着不动，可能是放哨的，也可能是歇脚的。但放哨的人不会一直低着头。你下次去，留意他坐的位置——如果他能看到东北方向的旧车道，那就是放哨的；如果背对着车道，那就是个歇脚的。”
苏晓点头。她望着西南方向，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沙梁轮廓。驼站就在那片沙梁后面，院子里的人刚刚卸完一车货，那批货里，有一只盖着油布的背篓。
北匣已经进了院子。明天，她要去看它从哪条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