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
丘福踉跄入殿,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脸上那股子丧气遮不住,一进门就扑通跪地,扯着嗓子哭诉起来:
“林川恃宠而骄目无朝纲,臣不过与他争论北征主帅之事,他竟趁臣毫无防备,在五龙桥上暗中出脚,将臣踹入御河。”
“满朝文武皆在场,臣身为大明国公,却受此奇耻大辱!”
说到这里,丘福眼眶都红了。
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想到全京城都在谈论此事,气得眼睛发胀。
“此后,臣前去找他理论,谁知他麾下都督佥事岳冲,位卑权轻却胆大包天,竟敢当众殴打当朝国公!”
“臣恳请陛下圣裁,将岳冲依法治罪严惩不贷,以正尊卑纲常!”
一番话下来,丘福声泪俱下,委屈得像个被欺负了找家长告状的小孩。
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理。
林川是国公,自己也是国公,两人之间的事,姑且可以算作同爵勋贵的争执。
可岳冲不过区区一个都督佥事。
这种品级放在寻常武将中自然不低,可与国公相比,差得何止一层。
岳冲敢当众打他,便是以下犯上,无论事情起因如何,至少这一巴掌不能就这么算了。
只要皇帝治了岳冲的罪,他丘福便算挽回几分脸面。
然而,朱棣听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猛地一拍龙案:“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丘福怔住,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对?
朱棣起身指着丘福便骂:“你跟随朕征战多年,乃元老勋贵,平日里张口闭口便是自己百身经百战,自诩靖难首功武勋第一,如今连一介文官都打不过,转头就入宫哭诉告状,简直丢尽武勋脸面,丢尽朕的脸面!你不觉羞耻,朕都替你羞耻!”
丘福整个人都听懵了。
原本以为皇帝见到自己这副模样,怎么也该先问候两句。
不说立即拿人治罪,至少也得训斥岳冲以下犯上,谁知皇帝张口便劈头盖脸一顿骂。
丘福满心不服,急忙辩解:“陛下!臣并非不敌!是林川不讲武德暗中偷袭,臣一时大意未曾防备,故而不慎落水!若是堂堂正正交手,臣绝不会输给他!”
朱棣冷笑:“岳冲那一巴掌呢?”
丘福道:“他也趁臣拔剑之时突然出手,臣……”
说到这里,丘福自己也觉得不太对。
一个说自己没防备,两个还是没防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位百战老将一辈子打仗,靠的全是敌军事先提醒。
朱棣闻言更怒:“什么偷袭,什么大意,都是没用的屁话!”
“如今满京城只知道你被林川踹进御河,又被岳冲当街掌掴。”
“你难道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挨家挨户解释,说你其实没有输,只是两次都没有准备好?”
丘福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
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丢人。
别人本来只是笑他落水。
自己若到处强调自己是遭了偷袭,怕是明日又多出一个“淇国公连遭两次暗算”的笑话。
朱棣语气陡然转冷,厉声道:“还有!你竟敢持剑策马擅闯长公主府邸!”
“皇室亲藩禁地,也容得你肆意撒野横行放肆?你是老糊涂昏聩了,还是仗着旧功无法无天?”
“如今还有脸来张口请朕拿人,朕今日最该拿下治罪之人,是你丘福!”
丘福身体猛地一颤。
方才进殿时,他满脑子都是那一脚和那一巴掌,只想着自己丢了脸,想着让皇帝惩治林川和岳冲。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过来,终于看清了事情的严重性。
今日之事,错不在打架输赢,而在地点。
自己若是在应国公府前闹事,哪怕是拆了林川的国公府,顶多算是同僚纷争,无伤大雅。
可自己偏偏闹到了汝阳长公主府邸,那可是皇室门庭,是天子亲妹的居所。
冲撞皇室禁地藐视皇家威严,这已经是触碰皇权底线的大罪了,闹到这一步,就算皇帝有心偏袒,也得顾及皇家体面。
想通这些,丘福惊出一层冷汗。
从头到尾,都是林川在算计!
对方刻意避其锋芒引自己到公主府,借皇室礼法当挡箭牌,完美占据法理制高点。
自己从被羞辱的受害者,变成了藐视皇权的闹事者。
论沙场拼杀勇武斗狠,他丘福不惧任何人。
可论朝堂算计,人心布局借势造势,自己十个捆在一起,恐怕都比不上一个深不可测的林川。
脑子完全跟不上!
想通透的丘福,满心憋屈无处可诉,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收敛所有委屈戾气,伏地叩首请罪:“臣糊涂,臣一时怒火攻心行事鲁莽,惊扰长公主府,冲撞皇室威严,恳请陛下恕罪!”
方才还是来告状的,转眼便成了请罪的。
人生起落之快,连丘福自己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朱棣看着他满头狼狈垂老憋屈的模样,终究念及多年沙场旧功靖难苦劳,不忍过分苛责。
他摆了摆手,语气稍缓:“罢了,你接连落水受伤,先回府静养闭门反省,不日大军即将北伐漠北征讨鞑靼,战事在即,你身子可还撑得住出征作战?”
丘福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今日若说一句身体不适,皇帝说不定真会让自己留在京城养伤。
被林川弄丢主帅之位已经够憋屈了,若连被罚都不能参加,自己以后在武勋中更抬不起头。
丘福立刻挺直腰背:“陛下放心,臣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莫说随军北征,便是现在披甲上马,臣也能为陛下冲锋陷阵!”
朱棣看着他那半边肿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想着冲锋,真是记吃不记打。
不过这份胆气,倒也像丘福。
朱棣摆手道:“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去应国公府与长公主府生事。”
“臣告退。”
丘福叩首谢恩,从地上起身,腿脚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走了两步还险些踉跄。
内侍连忙上前扶住,丘福也顾不上维持体面,低着头匆匆退出武英殿。
来时气势汹汹,要告林川和岳冲。
走时不但没告成,反倒认了一桩冲撞皇室的罪。
这一趟不能说一无所获,至少确认了皇帝不会替自己撑腰。
丘福离宫后,径直返回淇国公府,没敢再去找林川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