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国公府。
丘福被一众武勋从御河里七手八脚捞起来的时候,浑身朝服湿透,狼狈得不像话。
被送回府后,府中家眷大惊失色。
管家忙着吩咐下人烧水取衣,又派人去请京中有名的郎中诊治。
一番把脉查验,所幸只是呛水受惊寒气入体,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能恢复。
丘福裹着厚毯坐在床榻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身体没伤,可心里的创伤,算是彻底落下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跟随燕王起兵,大小战阵打过无数次。
如今,竟然被林川一脚踹进河里,还是在皇宫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那些文官当时虽不敢笑,回去后必然笑得比谁都响。
一想到整个京城都在拿自己落水之事取乐,丘福便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不顺。
恰逢儿子丘松自京卫当差回来,一进门便满脸憋屈,大吐苦水:
“父亲,如今满京城官场都在传言,说您被应国公当众踹落御河,我今日去天策卫当值,同僚都在窃窃私语,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笑咱们丘家,儿今日在衙门里,实在抬不起头!”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丘福积压的怒火。
他一掌拍在床沿,厉声喝道:“欺人太甚!区区文臣,也敢如此折辱老子!今日定要去找林川当面对峙,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分个高下!”
说着,掀开身上的毯子起身下床。
旁边下人连忙上前:“国公爷,郎中让您静养……”
“滚开!”
丘福一把将人推开,起身提气大步出门,翻身上马,策马疾驰直奔应国公府而去。
那架势,活脱脱一副上门单挑讨回公道的模样。
马蹄声急,一路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不多时,来到应国公府门前。
丘福勒马驻足,立于府门前街,怒气冲冲,高声喝喊:“林川!滚出来见老夫!”
守门家将王元早就听说了五龙桥之事。
见丘福披着外袍脸色发黑,骑马堵在府门口,立刻猜到对方为何而来。
王元心中想笑,可他受过训练,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笑。
除非实在忍不住。
他咬了咬腮帮,压下嘴角,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淇国公。”
丘福居高临下看着他:“林川何在?”
王元礼数周全地答道:“回国公爷,我家公爷方才已经离府,前往汝阳长公主府去了,此刻并不在府中。”
扑了个空。
丘福怒火更盛,憋屈至极。
定是林川这厮知道自己找上门来,故意躲到了长公主府。
怎么?踹完人便跑?
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丘福二话不说,调转马头,直奔汝阳长公主府邸,铁了心要当面讨个说法。
应国公府和汝阳长公主府隔着不过两条街巷,丘福策马跑了一小会儿便看见了长公主府朱漆大门。
战马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守门护卫纷纷侧目。
丘福坐在马背上,连气都没喘匀,便抬头朝府内怒喝:“林川!出来单挑!今日你我二人,当众分个输赢!”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把周围的人都惊动了。
汝阳长公主府所在的街巷,附近住的不是皇亲,便是勋贵。
往日里街道宽敞安静,连车马经过都要放缓速度,生怕惊扰了哪家贵人。
如今一位当朝国公骑马堵在长公主府门口,高声叫骂,要找另一位国公单挑。
这种热闹,几年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各家府邸门缝里,很快便多出了一双双眼睛。
其中动作最快的,是曹国公府。
曹国公李景隆刚用过茶点,听见外头有人来报,说淇国公堵在长公主府门前叫阵,当即连外袍都没仔细整理,第一时跑出来看热闹。
他靠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悠哉游哉地嗑着瓜子,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长公主府值守护卫不敢放任丘福继续喧哗。
一名护卫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马前,拱手询问:“淇国公在此喧哗,不知所为何事?”
丘福低头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耐:“少说废话!让林川滚出来见老夫!”
护卫眉头微微一皱。
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淇国公府。
丘福张口便让人“滚出来”,未免太不把皇室府邸放在眼里。
只是对方毕竟位居国公,又是靖难老将,护卫不敢当场顶撞,只得压下不满。
“国公爷稍候,卑职这便入内通报。”
说完,他转身进府。
丘福坐在马背上等着。
一盏茶过去,门内没有动静。
两盏茶过去,仍不见有人出来。
丘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才从淇国公府一路赶来,他换上的厚袍还没有穿稳,落水后的寒气也未完全散去。
如今头顶日头照着,身下战马不耐烦地来回踏步,他却被晾在府门外,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街边还有一个李景隆。
丘福每往那边看一眼,都能看见李景隆往嘴里送一粒瓜子。
李景隆甚至没有掩饰目光,两人视线相碰时,他还朝丘福微微点头,露出一个称得上友善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落在丘福眼中,怎么看都像幸灾乐祸。
丘福终于忍不住,冷声道:“曹国公很闲?”
李景隆吐掉瓜子壳,笑呵呵道:“今日无事,出来晒晒太阳。”
丘福抬头看了看天。
大夏天的,你晒个毛的太阳!
丘福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可越是不搭理,越能听见那清脆的嗑瓜子声。
又等片刻,长公主府内仍旧毫无回应。
烈日当空晒着,丘福心绪烦躁得紧,越等越暴躁。
他本就落水受了辱,满心憋屈,如今又被这么晾在门外,变相戏耍。
更气的是,旁边还有个李景隆当众嗑瓜子看戏。
丘福颜面挂不住,脸都快烧起来了,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便要硬闯公主府。
门前护卫脸色大变。
“淇国公止步!”
“此乃长公主府,不得擅闯!”
丘福充耳不闻,战马沿着石阶冲向府门。
府门前的护卫不敢真用兵刃阻拦当朝国公,只能向两侧退开。
眼看丘福便要骑马闯入公主府,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从门内大步走出,稳稳当当挡在大门正中央。
岳冲双目圆睁,声如洪钟,暴喝一声:“放肆!谁敢擅闯长公主府邸!”
声音震得战马耳朵一抖。
丘福看清拦路之人,怒意更盛。
区区一个都督佥事,也敢挡老子的路?
“匹夫滚开!”
丘福再次催动坐骑,倒不是真想把岳冲撞死。
只是想借着战马冲势逼对方退开,再顺势闯入府中。
可惜,他低估了岳冲的胆量,也低估了岳冲的力气。
战马逼近门前,岳冲身形稳如泰山,脚下生根,抬手扣住马颈,仅凭一身蛮力,硬生生把那匹狂奔而来的战马截停在门前。
战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马蹄在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整个马身向前倾斜,又被岳冲硬生生扯住,跟个宠物似得抱在怀里。
周围护卫看得眼皮直跳。
李景隆连瓜子都忘了嗑,站直身体,盯着门前那道身影。
好家伙,人拦奔马,应国公身边养的都是些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