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阳城十里。
驿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风沙扑面。
林川勒住马,对戚斌拱手道:“戚将军,这几个人犯我要亲自押解去济南按察司总衙,登州那边防务吃紧,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卫所吧。”
戚斌哪里放心。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苦笑道:“大人,您今儿是把齐王殿下得罪到骨子里了,谁知道这王爷会不会回过味儿来,在路上给咱们使绊子?末将还是送您到济南府地界,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林川看了一眼戚斌,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名按察司快速。
也是,朱老七那种性格,确实不能用常理揣度,要是他后悔了带人追来,凭着自己这几十号人,也挡不住。
“也好,那就辛苦兄弟们,再跑一段。”
“不辛苦!跟着大人办差,痛快!”登州卫众人齐吼。
夕阳西下,将这支大队人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川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身旁像尊铁塔一样的岳冲。
“岳冲,刚才那个千户,真不想要?”
岳冲憨笑道:“大人,那王爷眼神太凶,跟以前山里的独眼狼似的,俺不喜欢,再说了,当了千户,是不是就得听他的,不能听大人的了?”
“当然。”
“那俺不干,俺还要看大人剥更多人的皮呢。”
林川听完,哈哈大笑。
“走!去济南!把这最后一张皮,彻底剥干净!”
马蹄声碎,囚车吱呀,一行人直扑济南城。
......
驿道。
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翳,慢慢覆盖了山东大地的农田与荒野。
青州府治南阳城距离济南府有数百里之遥,得走好几天,尤其是带着四个犯人,得多次停下来休整。
林川担心休整期间长史卢坤几人跑了,就想着就在沿途的州县住下时,借用县衙大牢临时关押他们。
如此,既然安全省心又省事。
临淄县衙。
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似乎都透着股子如丧考妣的凉意。
“开门!按察副使林大人办差路过,叫你们知县出来迎接!”
王犟上前,大手拍在厚重的黑漆大门上,震得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门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半晌,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名穿着青布官袍、胡须花白的县丞踉跄着抢出门槛,没等林川开口,这老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哭得像个丢了奶瓶的孩子。
“林大人……您,您来晚了啊!”
林川勒住马,有点懵逼。
什么来晚了?
老子只是路过啊!
林川居高临下:“本官只是路过来借个宿,顺便关几个人犯,你这怎么还哭上了?”
县丞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后衙的方向:“县尊......县尊大人他,他刚刚投井了!”
“哈?”
林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戚斌。
戚斌也是一脸呆滞,手扶着刀柄,半天没回过神来。
“投井?为什么投井?难道是因为本官来之前没提前打招呼,让他觉得没面子?”林川满脑子问号。
县丞抹了一把鼻涕,声音颤抖:“回大人……晌午时分,城里就有消息说您的行辕快到了,县尊大人听闻后,在书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中间喝了三壶茶,一直念叨着‘林剥皮来了,林剥皮来了’……”
县丞缓了口气,继续道:“他说,他以前为了给小妾买宅子,伸手拿了些不该拿的银子,与其被您抓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剥成皮草,还不如留个全尸,说完,他就一头扎进后院那口深井里了。”
林川:“……”
我特么!
老子是堂堂按察副使,又不是大明电锯杀人狂!就算再怎么爱剥皮,那也得按流程办事吧?怎么人未到,先投井了呢!
“救人啊!还愣着干什么?打捞上来,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林川气急败坏地吼道。
后衙。
井口湿漉漉的,几个捕快正满头大汗地拉着绳索。
县丞站在井边,一边哭一边碎碎念:“林大人,您就开开恩吧,县尊大人虽然贪了点,但平时对咱们下属还算体面,如今他人已经死透了,常言道人死为大,您……您就别连尸体都剥了吧?”
林川原本正蹲在井边看打捞进度,听到这话,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混账,说什么呢?”
县丞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哀求:“下官知道大人的规矩,贪污过六十两就得剥皮……可县尊大人都死了,那一层人皮,您拿去也塞不了草啊。”
一旁的戚斌终于忍不住了,表情古怪地看向林川,低声道:
“林大人,您的威名,当真是……震古烁今,这临淄知县,怕是史上第一个被您的名号吓死的朝廷命官。”
林川没理会戚斌的调侃。
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冤,极度的冤!
老子在山东苦干两年,为了海防,为了赈灾,为了大明的法治建设,结果在基层官员眼里,我就是一个拎着剥皮刀到处晃悠的变态?
“哗啦!”
尸体被打捞上来了。
临淄知县长得白白净净,此刻挺着个大肚子,脸色由于浸泡显得惨白浮肿,早已没了声息。
林川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颈动脉。
凉透了。
“赵忠开。”林川唤了一声。
“属下在。”按察司书吏赵忠开捧着册子出列。
“带人查抄后衙,核对账目。”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眼神有些疲惫:“本官倒要看看,他这一条命,到底值多少银子。”
一个时辰后。
林川坐在县衙大堂,手里捧着赵忠开呈上来的清单。
“大人,查清楚了。”
赵忠开神色复杂:“这临淄知县,在任三年,所有的灰色收入都在这儿了,包括他那房小妾的房产折价,一共是一百八十两白银。”
一百八十两。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纪纲愣住了,戚斌愣住了,连那几个跪在地上等死的走私犯都愣住了。
一百八十两就自杀了?
玩儿呢?
林川放下清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一百八十两……放到济南或者青州,也就是那些豪强一顿花酒的钱。”
在洪武朝,六十两确实是红线。
但在当下的官场大环境下,这知县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有良知”的贪官了。
如果放在林川手里审,看在他平日治下还算安稳的份上,撑死也就是个革职流放,绝不至于剥皮。
“一百八十两,换了一条命。”
林川看着堂外的夜色,自嘲一笑:“本官还没用力,他就倒下了。”
县丞在旁边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忠开,如实上报,就说临淄知县闻风畏罪自杀,查获赃银一百八十两。”
林川站起身,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还有,告诉外面的官兵,别乱传,本官是来办公差的,不是来收人皮的。”
然而,林川低估了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八卦的传播速度。
等林川还没到济南时,整个山东官场再次炸了。
此前林川在东三府杀了一摞的贪官,大家虽然害怕,但觉得那还是“人”的操作。
可临淄知县这一死,性质变了。
“听说了吗?林剥皮路过临淄,知县大人还没见着他的面,隔着几里地就吓得投井了。”
“何止啊!我听说林剥皮要把那知县从井里捞出来,死人都不放过,非要补上那一刀剥皮!”
“太狠了,简直是煞星降世,以后林川的行辕路过谁的地盘,那谁就是活阎王点名啊!”
林川坐在去往济南的马车里,听着纪纲汇报外面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嘴角抽搐。
“义父,现在外面都说,您那双眼睛能看穿人的肝肺,只要对视一眼,魂儿就得被您勾走。”纪纲忍着笑。
林川翻了个白眼,靠在软垫上,长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怕剥皮,这年头,做个好官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