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只闪烁了不到一秒,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消失了。
但林逸看见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夜风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飘动。烟头在指尖明明灭灭,他却一口没抽,只是盯着远处山林里红光消失的位置。
瞄准镜。
不会错。他在城里打工时,跟着工地老板去射击俱乐部玩过,见过那种装在***上的光学瞄准镜——在黑暗里,当视线通过镜片时,偶尔会反射出极其微弱的红光。
有人在用望远镜监视山庄。
或者说,在用更专业的东西。
林逸掐灭烟,转身回屋。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手机屏幕,借着微弱的光走到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拨通了王铁柱的电话。
“铁柱,后山方向,大概十一点钟位置,刚才有反光。你带两个人,绕过去看看。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有夜视设备。”
“明白。”
挂了电话,林逸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方清冷的光斑。
他想起鹦鹉学舌的话。
“……月底之前……一定让他们关门……”
今天二十六号。距离月底,还有四天。
四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同一时间,县城中心,“永鲜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天龙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里是县城最贵的地段,这栋楼是县城最高的建筑,从这个位置望去,整个县城仿佛都在脚下。
但他此刻的心情很差。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今天下午送来的坏消息。
“百果园”打来电话,说山庄那边拒绝恢复合作,态度强硬。“悦享生活”的王总亲自去了一趟,连门都没让进。市电视台的专题报道已经开始前期采访,据说重点就是“云雾山庄的透明模式”。
更糟的是网上舆论。
那场该死的七十二小时直播,不仅没把山庄搞垮,反而让他们一战成名。订单爆了,口碑爆了,连省农科院都主动找上门合作。
而自己这边,赵老三手下那三个蠢货被抓了个现行,现在还在派出所关着。虽然那三人咬死了是“个人行为”,但警察不是傻子,顺着粪便来源那条线,迟早查到赵老三头上。
赵老三要是进去了,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周天龙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周少豪端着杯咖啡进来。他比父亲高半个头,穿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焦躁藏不住。
“爸,刚得到消息,”周少豪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压低,“派出所那边……赵老三可能扛不住了。他手下那个孙光头,在审讯室里松口了,说泼粪是赵老三指使的。”
周天龙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赵老三知道多少?”
“不多。咱们跟他都是单线联系,而且没留书面证据。”周少豪顿了顿,“但农业局那个举报,还有网上那些帖子……他可能猜得到是咱们。”
“猜得到和拿得到证据是两回事。”周天龙端起咖啡,没喝,只是闻了闻,“赵老三这人我了解,嘴硬,讲义气。只要咱们把他家人照顾好,他不会乱说。”
“可万一——”
“没有万一。”周天龙打断儿子,声音冰冷,“你去找赵老三的老婆,塞十万块钱,告诉她,老赵在里面好好表现,出来有重谢。他儿子不是想进体制吗?安排。”
“明白。”
周少豪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山庄那边,暂时别动了。”周天龙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林逸现在风头正盛,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那就这么算了?”周少豪不甘心,“爸,咱们这次损失不小。那几个渠道商虽然回头了,但看山庄那态度,以后合作肯定要重新谈条件。还有市里那个‘生态农业示范基地’的项目,本来咱们十拿九稳,现在省农科院跑去跟山庄合作,咱们的机会……”
“我说暂时别动,没说算了。”周天龙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打架要挑对手虚弱的时候打。林逸现在气势如虹,咱们撞上去是自找没趣。等这股风过去,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安全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时候再动手,才有效果。”
周少豪眼睛亮了:“爸,你有计划了?”
“计划一直都有,只是时机不对。”周天龙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文件标题是《云雾山区生态农业产业整合方案》,厚厚一叠,至少五十页。周少豪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
方案的核心是“产业联盟”——联合云雾山区所有规模以上的农业企业、合作社、种植大户,成立一个产业联盟,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渠道。联盟设立理事会,理事长自然拥有最大的话语权和利益分配权。
而方案的最后几页,列出了详细的“整合路径”:先以技术合作、渠道共享为诱饵,吸引中小农户加入;然后通过标准制定、质量认证等方式,逐步提高准入门槛,排挤不听话的;最后通过资本运作,收购或控股核心企业,实现实质垄断。
“这方案……什么时候做的?”周少豪声音发干。
“三个月前。”周天龙点了支雪茄,“我本来想等时机成熟再推。但林逸的出现,打乱了节奏。”
“那现在……”
“现在正好。”周天龙吐出一口烟圈,“林逸不是搞出了‘透明农业’模式吗?不是有省农科院背书吗?咱们就用这个模式,来做产业联盟的切入点。”
周少豪愣了几秒,恍然大悟:“您是说……咱们也搞‘透明’,也搞‘生态’,用他的套路,打他的市场?”
“不止。”周天龙眼神阴冷,“咱们要做得比他更大,更规范,更有‘官方背景’。县里不是一直想推农业产业化吗?咱们主动对接,把产业联盟包装成县里的重点项目。到时候政策扶持、资金补贴、媒体宣传,全都会向联盟倾斜。”
“那山庄呢?”
“山庄?”周天龙笑了,笑得很冷,“要么加入联盟,接受咱们的规则。要么……被边缘化,自生自灭。”
周少豪激动得脸发红:“爸,这招高!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打压他,是市场淘汰他!”
“但这需要时间。”周天龙掐灭雪茄,“产业联盟从筹建到落地,至少需要半年。这半年里,咱们要低调,要示弱,要让林逸和他的山庄……继续风光。”
“我懂了。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对。”周天龙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这段时间,你去做几件事。第一,联系省城的公关公司,开始为产业联盟造势。第二,接触县农业局、发改委的领导,探探口风。第三——”
他转过身,盯着儿子。
“去查林逸的背景。他一个城里回来的打工仔,哪来的技术?哪来的资金?哪来的胆子跟咱们斗?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明白。”
“还有,”周天龙补充,“那个山庄里,好像有些……不寻常的东西。那匹马,那只金雕,那两只鹦鹉。你不觉得,它们聪明得有点过分了吗?”
周少豪皱起眉:“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只要事实。”周天龙说,“找个懂行的人,去山庄看看。别露痕迹,就当普通游客。”
“好。”
周少豪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天龙站在窗前,看着夜色。远处,云雾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那是山庄的位置。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天龙啊,咱们周家能在云雾山站稳脚跟,靠的不是狠,是眼光。看得远,才能走得远。”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
林逸是狠,是能打,是运气好。但眼光呢?
他有没有看到,这场战争从来不是果园对果园、渠道对渠道、谣言对真相?
这场战争,是关于这片山,关于这片土地上未来几十年的利益分配。
“林逸啊林逸,”周天龙低声自语,“你以为你赢了这一局。可棋盘还大着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是个慵懒的男声:“周总,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陈少,好久不见。”周天龙语气恭敬,“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想在省城,见几个人。”周天龙顿了顿,“做农业投资的,背景要硬,胃口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周总这是要搞大事啊。行,我安排。下周,老地方。”
“谢谢陈少。”
挂了电话,周天龙走回办公桌,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泛黄的相册。
他翻到其中一页。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背景是云雾山,几个穿长衫的人站在山脚下,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罗盘,正在测量什么。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秋,与赵、李、王三家踏勘云雾山灵脉。此地气殊异,必出珍品。”
落款是:周文达。
周天龙的祖父。
“灵脉……”周天龙抚摸着照片,眼神复杂,“爷爷,您当年没做完的事,孙儿替您做。”
他合上相册,锁进抽屉。
窗外,夜色更深了。
山庄这边,王铁柱带着人回来了。
“林哥,后山那边查过了。”他压低声音,“地上有脚印,新鲜的。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烟蒂。
“中华,软包的。”王铁柱说,“这烟村里没人抽得起。而且你看烟嘴,有口红印。”
林逸接过袋子看了看。烟嘴上的口红印很淡,但确实存在。
女人?还是男人用了带口红的烟嘴?
“还有,”王铁柱继续说,“脚印是两个人的,一深一浅。深的那个大概四十三码,浅的三十八码左右。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深更半夜,带着望远镜,在后山监视山庄。
“知道了。”林逸把袋子还给他,“收好,以后可能有用。”
“林哥,咱们要不要……”
“不用。”林逸摇头,“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向后山方向。
黑暗中,山林静默。
但林逸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那静默里酝酿。
比泼粪更下作,比谣言更隐蔽,比商业封锁更致命的东西。
他想起周天龙那双眼睛——在农业局会议室,在停车场,在无数个传闻中的场合。
那不是赵老三那种莽夫的眼睛。
那是猎人的眼睛。
冷静,耐心,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铁柱,”林逸转过身,“从明天开始,山庄所有监控,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特别是晚上,一只鸟飞过都要看清楚。”
“明白。”
夜深了。
山庄重归寂静。但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
林逸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周天龙在谋划什么?那一男一女是谁?月底之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追风在踱步。它也没睡。
林逸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追风站在院子里,昂着头,耳朵微微转动。它望向的方向,是县城。
它好像能感觉到,危险来自那里。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林逸轻声说。
追风转过头,看向他。马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
它轻轻喷了个鼻息,像是在回应。
远处,县城的方向,某扇窗户后的灯,刚刚熄灭。
夜还很长。
而某些在黑暗中滋生的东西,才刚刚开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