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局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长条会议桌一边坐着林逸、刘晓雨和王铁柱,另一边是植保站的三名工作人员和一名副局长。赵老三没露面,但会议室后排坐了两个记者模样的人,一个拿着笔记本飞快记录,一个举着相机时不时拍两张。
“林先生,请解释一下这份检测报告。”
植保站站长姓吴,五十多岁,戴着厚眼镜,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刘晓雨送去化验的那个棕色药瓶的检测结果——成分确实是虫卵促活剂,一种需要特殊许可才能购买的实验试剂。
“我们在贵山庄新开垦的山地上,发现了这种药剂的残留。”吴站长推了推眼镜,“而同一时间,贵山庄恰好爆发了罕见的卷叶蛛蚧虫害。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林逸拿起报告看了看,又放下:“吴站长,这份报告只能证明有人在山地使用了虫卵促活剂。怎么能证明是我们用的?”
“因为虫害发生在你们的山地。”
“那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投放。”林逸直视对方,“比如,竞争对手。”
后排的记者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
副局长清了清嗓子:“林先生,我们没有证据表明有竞争对手行为。目前的事实是,虫害发生在贵山庄的山地,而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违禁药剂残留。”
“残留位置呢?”刘晓雨突然开口,“报告上只写了‘山地表层土壤’,具体坐标是多少?采样点分布图有吗?”
吴站长愣了一下:“这个……采样是随机进行的。”
“随机?”刘晓雨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卷叶蛛蚧的虫卵主要附着在叶片背面,土壤残留量极低。如果真的是我们喷洒药剂,残留应该集中在植株周围。但报告显示土壤残留浓度均匀分布——这更像是有人大面积撒播,而不是定向喷洒。”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后排的记者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且,”刘晓雨继续,“卷叶蛛蚧在本地极其罕见,近几年都没有爆发记录。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开荒后出现?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人为引入。”
“怀疑需要有证据。”副局长皱眉。
“我们有。”林逸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枯叶,“这是我们在老鹰岩附近发现的虫害初始爆发点叶片,上面的虫卵密度是其他区域的十倍以上。我们怀疑有人在那里集中投放了虫卵。”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虫害是点状爆发,然后扩散。”刘晓雨接过话,“如果是我们自己管理不善导致的虫害,应该是全区域均匀发生,而不是从某个点向外扩散。”
她把塑料袋推到桌子中央:“如果局里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虫害扩散路径图和土壤残留浓度分布图。数据都是实时记录的,经得起验证。”
吴站长和副局长对视一眼,表情有些松动。
后排那个拿相机的记者忽然开口:“林先生,听说贵山庄在虫害爆发后,使用了某种‘特效药剂’,效果显著。能透露一下药剂成分吗?”
来了。
林逸心里冷笑,脸上却保持平静:“那是我们根据古法自制的植物提取液,主要成分是苦楝、烟叶、大蒜等天然材料。具体配方涉及商业机密,不便公开。”
“但有人举报,说你们使用了未注册的生物农药。”记者紧追不舍。
“我们有全程的配药和喷洒记录,所有原料采购都有票据。”李薇薇今天也来了,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叠复印件,“如果局里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还有视频。”王铁柱补充,“我们每次配药、喷洒都有监控录像,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副局长翻看着李薇薇提供的票据复印件,又看了看林逸带来的叶片样本,眉头越皱越紧。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你们提交一份详细的说明材料,包括虫害发生前后的所有记录、药剂配方的大类成分、以及你们怀疑人为投毒的相关证据。局里会组织专家复核。”
“那暂停销售的通知……”林逸问。
“暂时维持,但只限于涉嫌使用未注册药剂的相关产品。”副局长顿了顿,“其他产品可以正常销售。等复核结果出来,再做最终决定。”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走出农业局大楼时,阳光刺眼。林逸眯起眼睛,看向停车场——赵老三那辆黑色帕萨特果然停在不远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在等我们。”王铁柱低声说。
“让他等。”林逸拉开车门,“先回山庄。”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回山的公路。车厢里气氛沉闷,谁都没说话。
直到车子拐进山路,李薇薇才打破沉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只是第一轮。”
“我知道。”林逸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木,“但他们今天没占到便宜。副局长是个明白人,知道事情有蹊跷。”
“可暂停销售还是会影响口碑。”刘晓雨忧心忡忡,“尤其是现在订单刚恢复……”
“所以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山庄的另一面推出去。”林逸转过头,“薇薇,下周的亲子活动,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薇薇眼睛一亮:“都安排好了!十个家庭,二十个大人十五个孩子,两天一夜,住宿在树屋,活动包括采摘、手工、自然课堂,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林逸:“你之前说,要加一个‘萌宠互动’环节?”
“对。”林逸笑了,“而且主角不是鹦鹉,不是猴子,是追风。”
周六上午,第一批亲子团抵达山庄。
十辆车停在停车场,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跳下车。家长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周末放松的笑容。
李薇薇穿着印有山庄logo的T恤,举着小旗子迎上去:“欢迎大家来到云雾山庄!我是今天的向导薇薇,接下来两天由我陪大家一起玩!”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活动正式开始。
上午是采摘。悟空带队,领着一群孩子钻进桃林。猴子在树枝间灵活跳跃,摘下最大最红的桃子递给孩子们,引来阵阵欢呼。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笑声在果园里回荡。
中午在山庄餐厅用餐,所有食材都是山庄自产。新鲜的蔬菜、散养的鸡蛋、山泉水做的豆腐,简单的烹饪却保留了食材原味,吃得大人们赞不绝口。
下午是手工课,苏婉清教孩子们用落叶和松果做贴画。教室里充满胶水和欢笑声。
但真正的重头戏在傍晚。
“接下来是特别环节——和小马追风做朋友!”李薇薇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
追风从马棚里走出来。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它已经完全变了样。枣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在夕阳下像缎子一样发亮。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流畅,颈项高昂,马尾轻甩,每一步都透着优雅。
孩子们瞬间安静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它叫追风,今年两岁。”李薇薇走到追风身边,轻轻抚摸它的脖子,“一个月前,它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掉。是林逸哥哥救了它,现在它是我们山庄的一员。”
她示意孩子们可以慢慢靠近。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追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掌心。
“它好软!”小女孩惊喜地叫起来。
有了第一个,孩子们胆子都大了。他们围上来,这个摸摸马腿,那个摸摸马背。追风温顺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或者低头蹭蹭某个孩子的肩膀,引得一阵欢笑。
“它可以骑吗?”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问。
“可以哦。”李薇薇笑着看向林逸。
林逸走过来,把小男孩抱上马背。追风稳稳站着,等小男孩坐稳了,才慢慢迈开步子。它走得很慢,很稳,绕着院子转了小半圈。
小男孩紧紧抓着马鬃,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下马时,他眼睛亮晶晶的:“我骑过马了!真的马!”
其他孩子顿时炸了锅:“我也要骑!”“我先!”“我会不会摔下来?”
“排队排队,每个人都有机会!”李薇薇维持秩序。
林逸一个个把孩子抱上马背,追风就一圈圈地走。它好像知道背上的是孩子,步伐格外轻柔,转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都很小,生怕吓到他们。
家长们也忍不住了,纷纷举起手机录像。有个妈妈甚至红了眼眶:“我小时候就想养一匹马……”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追风枣红色的身影在光里移动,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黑子趴在屋檐下,尾巴悠闲地摇着。金羽站在屋顶,偶尔发出一声鸣叫。悟空坐在桃树上,抓耳挠腮地看着热闹。鹦鹉在笼子里扑腾,话痨扯着嗓子学孩子笑:“哈哈哈!好玩!”
整个山庄洋溢着一种温暖的、治愈的气息。
晚餐是露天烧烤。山庄准备了新鲜的蔬菜、蘑菇,还有王铁柱特制的秘制烤肉。孩子们围着追风不肯走,你一口我一口地喂它吃胡萝卜。追风来者不拒,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用鼻子碰碰孩子的手,表示感谢。
夜幕降临时,篝火点起来了。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李薇薇组织孩子们表演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背诗,有的讲笑话。追风就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火光在它眼睛里跳跃。
轮到林逸时,他想了想,讲了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受伤的小马,它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有人救了它,给了它一个家。”他的声音很轻,篝火噼啪作响,“小马很努力地养伤,很努力地学习信任人类。后来它好了,能跑了,但它没有离开。因为它知道,这里就是它的家。”
孩子们听得入神。
“所以啊,”林逸看着追风,“每个生命都值得被善待。你善待它,它也会用它的方式回报你。”
追风好像听懂了,它慢慢走过来,低下头,蹭了蹭林逸的肩膀。
篝火映着一人一马的身影,在夜色里温暖得像一幅画。
活动结束,孩子们被家长带回树屋睡觉。追风回到马棚,黑子跟着过去,趴在棚子门口守着——这是它最近养成的习惯,像在保护这个新来的伙伴。
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熄灭的篝火。
苏婉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今天很成功。我看那些家长拍了好多视频,朋友圈肯定要刷屏了。”
“嗯。”林逸接过茶杯,“赵老三想用农药的事搞臭我们,我们就用山庄的温暖和美好来回击。”
“你觉得他会罢休吗?”
“不会。”林逸喝了一口茶,“但至少今天,我们赢了这一局。”
夜风微凉,带来远处山林的呼吸。
马棚里传来追风平缓的咀嚼声,它在吃夜草。黑子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金羽在屋顶换了个姿势,悟空在树上睡得四仰八叉。
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但林逸知道,这宁静是脆弱的。
就像篝火,燃得再旺,也终会熄灭。而熄灭之后,黑暗会重新笼罩。
他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亮,但有些被云层遮住了,时隐时现。
就像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暂时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明天还有一批客人。”苏婉清轻声说,“早点休息吧。”
“好。”
林逸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马棚。
追风正透过木栅栏看着他,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盏温柔的灯。
它好像在说:别怕,我在。
林逸笑了笑,推门进屋。
夜深了。
山庄陷入沉睡。树屋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孩子们的嬉闹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王铁柱坐在监视器前,屏幕分割成十几个画面,覆盖山庄各个角落。其中一个画面上,马棚里,追风忽然抬起头,耳朵转向山庄外的方向。
它听到了什么。
王铁柱凑近屏幕。
追风站起来了,走到棚子门口,隔着栅栏望向黑暗中的山路。它的姿态很警觉,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几乎同时,屋顶上的金羽也醒了。它展开翅膀,但没有飞走,只是盯着同一个方向。
王铁柱抓起对讲机:“林哥,有情况。”
三分钟后,林逸披着外套出现在值班室。
“追风和金羽都有反应。”王铁柱指着屏幕,“但红外监控没拍到人。”
林逸盯着屏幕。马棚里,追风依然保持警戒姿态。屋顶上,金羽的羽毛微微竖起。
动物比机器灵敏。
尤其是这些被灵泉滋养过的动物。
“叫醒铁柱他们,带上家伙。”林逸抓起手电,“我们出去看看。”
“要报警吗?”
“先看看是什么。”
夜色浓稠如墨。
手电光切开黑暗,照出蜿蜒的山路。林逸、王铁柱和另外两个村民沿着路慢慢走,黑子跟在旁边,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走到距离山庄一里外的岔路口时,黑子突然停下,对着路边的草丛狂吠。
手电光照过去。
草丛里,扔着几个空了的农药瓶。
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但刺鼻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林逸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瓶子是新的,最多扔在这里两三天。附近有杂乱的脚印,至少三个人。
“他们想干什么?”一个村民小声问。
“不知道。”林逸站起身,环顾四周,“但肯定不是好事。”
手电光扫过树林,扫过山路,最后停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上。
树杈上,绑着个东西。
是个小型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山庄的方向。
红灯一闪一闪,表示正在工作。
王铁柱脸色变了:“他们在监视我们。”
林逸没说话,走过去拆下摄像机。机器很新,电池满格,存储卡也是空的——要么刚装上,要么已经取走了数据。
他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或者说,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