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林逸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水洼被晨光照亮,泛着破碎的金色。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黑子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着远处的动静。金羽站在屋檐最高处,用喙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从鱼塘投毒事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赵老三被抓进去就没出来,派出所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案情重大,正在深挖”。周天龙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没人来打招呼,没人来求情,甚至连个打听消息的电话都没打。
这不对劲。
以周天龙的性子,哪怕是为了面子,也该有点反应。
“在看什么?”王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没回头:“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太晴了。”林逸说,“晴得不像真的。”
王铁柱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天。朝霞烧得正艳,一片一片铺在天边,像是谁用红颜料泼上去的。
“周天龙那老小子,憋着坏呢。”王铁柱点了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刘所长说了,那通打给黄毛的电话,确实是从省城打来的。机主是绿野国际的人,叫戴维·陈。”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林逸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淡定。他是知道,急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翠花婶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苏婉清端了碗筷出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谁都没说话,只听见粥喝进嘴里的声音。
粥还没喝完,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村里人那种哐哐的敲法,是轻轻的,三下,停顿,再三下。很有规矩,也很有距离感。
黑子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金羽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林逸肩头。
王铁柱放下碗,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里别着一根甩棍。
林逸站起身,拍了拍黑子的头:“没事。”
他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黑色练功服,脚上是千层底布鞋。高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太阳穴微微鼓起。矮的那个年轻些,三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两个人站得很稳,呼吸绵长,一看就是练家子。
“请问,林逸林先生在吗?”高的那个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就是。”
“幸会。”高的抱了抱拳,“鄙人孙振山,这是师弟李锐。受朋友所托,特来拜访。”
“朋友?”林逸问,“哪位朋友?”
孙振山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目光越过林逸的肩膀,落在院子里:“听说林先生也是习武之人,功夫了得。我们兄弟二人冒昧来访,想讨教几招。”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不是拜访,是踢馆。
王铁柱走到林逸身边,压低声音:“来者不善。”
林逸点点头。他看着孙振山,又看看李锐,心里快速盘算。
这两个人,不是赵老三手下那种混混。他们身上有股劲,一股练武之人特有的劲——沉稳,内敛,但藏着锋芒。
“孙师傅说笑了。”林逸也抱了抱拳,“我就是个种地的,会几下庄稼把式,哪敢跟二位讨教。”
“庄稼把式?”李锐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铁丝划玻璃,“能一招放倒赵老三手下七八个人,这庄稼把式可不一般。”
林逸眼神一凝。
鱼塘那晚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警察和村民,就只有……
“周天龙让你们来的?”他直接问。
孙振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先生,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我们就是来切磋切磋,点到为止。你赢了,我们转身就走。你输了……”
“输了怎样?”
“也没什么。”孙振山说,“就是以后,这山庄的生意,周总想怎么照顾,你就怎么听着。”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意思,谁都懂。
院子里静了下来。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逸身后。刘晓雨和李薇薇也从厢房探出头,脸上都是紧张。
“林逸……”苏婉清轻声说。
林逸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
他看向孙振山:“既然二位是来切磋的,那就请吧。不过院子里地方小,咱们去后山那块平地,怎么样?”
孙振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好。”
后山那块平地,是林逸平时练功的地方。不大,十来丈见方,地面平整,铺着细砂石,四周是桃树。
一行人走到平地时,陈老已经在那儿了。
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看见孙振山和李锐,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振山却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陈老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松开,抱了抱拳:“这位老先生,也是习武之人?”
“种地的。”陈老吐出一口烟,“你们打你们的,我看看热闹。”
孙振山不再说话,但眼神明显慎重了许多。
两人走到平地中央,隔着三丈站定。
“林先生,请。”孙振山做了个手势。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对面。
晨风吹过,桃树枝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清脆得很。
“林先生练的是什么拳?”孙振山问。
“自然门。”
孙振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没关系,拳无高下,人有高低。请。”
话音落下,他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孙振山的身法极快,一步跨出,就到了林逸面前。右手成掌,直劈面门。掌风凌厉,带着破空声。
林逸没硬接,脚下一滑,侧身让过。同时左手抬起,搭在孙振山手腕上,轻轻一带。
这一带,用的是巧劲。孙振山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被卸去大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好!”李锐在旁边喝了一声彩。
孙振山稳住身形,转身看向林逸,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林先生这手法,有点意思。”
“庄稼把式。”林逸还是那句话。
孙振山不再说话,身形再次扑上。这次他换了打法,双掌翻飞,掌影重重,罩住了林逸上半身所有要害。
林逸还是没硬拼。他脚下踩着奇怪的步法,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总是在掌风即将及体的时候堪堪避开。
这不是自然门的步法。
这是陈老前几天刚教的——游鱼步。
“滑溜得像条泥鳅。”陈老在石头上磕了磕烟袋,自言自语,“就是太滑溜了,少了点杀气。”
场中,孙振山已经攻了十几招,连林逸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心里渐渐焦躁起来——来之前,周天龙说这林逸就是个有点蛮力的庄稼汉,可眼前这人,身法诡异,劲力绵长,分明是得了真传的!
不能再拖了。
孙振山忽然变招。他身体一矮,右腿横扫,扫向林逸下盘。这一腿又快又狠,砂石被卷起一片。
林逸终于不再躲了。
他左脚在地上重重一踩,整个人拔地而起,躲过这一腿。人在空中,右腿已经踢出,直取孙振山胸口。
孙振山双掌齐出,硬接这一腿。
“砰!”
闷响。
孙振山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双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
林逸落地,脚下微微踉跄,但马上站稳。
两人对视。
孙振山眼里满是震惊。刚才那一腿,力道之大,远超他的预估。这绝不是普通庄稼汉能踢出来的!
“师兄,我来。”李锐忽然开口。
他走到场中,看向林逸:“林先生,咱们也过两招?”
林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锐比孙振山更瘦,但动作更快。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就像一片叶子飘了过来。右手成爪,直抓林逸咽喉。
这一抓,又快又刁。
林逸这次没躲。他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点向李锐手腕。
指爪相碰。
李锐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力道瞬间散了大半。他心中大骇,急忙抽身后退。
但林逸已经跟上。
他一步踏出,右手化指为掌,轻轻拍在李锐胸口。
这一掌,看起来很轻。
但李锐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孙振山急忙上前:“师弟,没事吧?”
李锐摇了摇头,看向林逸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承让。”林逸抱了抱拳。
孙振山扶着李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林先生好功夫。”孙振山深吸一口气,“我们认输。”
“二位客气了。”林逸说,“我也是侥幸。”
“侥幸不了。”孙振山苦笑,“林先生刚才那一掌,要是用上全力,我师弟现在恐怕已经躺下了。”
林逸没接话。
他确实留了手。陈老说过,习武是为了护身,不是为了伤人。除非万不得已。
“我们说话算话。”孙振山说,“从今往后,周总那边,我们不会再管。不过……”
他顿了顿:“周总这个人,心眼小,记仇。我们不管,他还会找别人来。林先生,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扶着李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老一眼。
陈老还在抽烟,像是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孙振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走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林逸才长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错。”陈老的声音传来,“知道留手,知道藏拙。”
林逸转过身:“师父,我……”
“你那一掌,用的是‘绵掌’的劲。”陈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绵里藏针,劲道用得巧。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
陈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琢磨得好。不过还差了点意思。”
他从林逸手里拿过刚才比划时用的一根桃树枝,随手一挥。
树枝轻轻点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石头没碎,连个印子都没有。
但下一秒,石头表面忽然裂开无数细纹,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粉末。
林逸看得目瞪口呆。
“这才叫劲。”陈老把树枝扔给他,“你刚才那一下,只能伤皮肉。这一下,能碎筋骨。好好练吧。”
说完,老人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石粉,又看看手里的树枝。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桃林里,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碎成粉末的石头上。
远处传来王铁柱的声音:“林逸!没事吧?”
“没事。”林逸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周天龙家所在的方向。
今天这两个人走了。
明天呢?
后天呢?
周天龙不会善罢甘休。绿野国际那个戴维·陈,更不会。
他握紧了手里的树枝。
树枝粗糙,硌手。
就像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