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九点多钟,天色突然就沉了下来。黑压压的云从北边山脊后面漫过来,像泼翻的墨汁,迅速染透了整片天空。风起了,卷着尘土和落叶在村道上打旋,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逸正蹲在工具房门口修锄头。
锄头刃口崩了个豁子,他找了块磨刀石,蘸着水,一下一下地磨。铁器摩擦石头发出的“嚓嚓”声很有节奏,在骤起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子趴在屋檐下,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村口方向。
“要下雨了。”林逸头也不抬地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啪”的一声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连成线,连成片,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在屋檐前挂起一道水帘。
就在这片雨幕里,两辆白色面包车碾着泥水开进了村。
车身上印着蓝字:国土资源管理所。环境保护局。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泥浆。车子径直开到林逸家院门外,停下。车门“哗啦”拉开,下来七八个人。穿制服的,穿便服的,打伞的,没打伞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夹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逸放下锄头,站起身。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他抹了把脸,隔着院门看着这群人。
“林逸是吧?”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在雨里有点模糊,“我们是镇国土所和环保局的。有人举报你非法占用农用地、违规建设,还有污染水源。现在要对你这里进行现场检查。”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稿子。
林逸没开门,隔着篱笆问:“有手续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什么手续?”
“检查手续。”林逸说,“执法证件,还有立案调查的文件。”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一个年轻点的办事员从包里掏出证件,在雨里晃了晃:“看清楚了吗?开门。”
林逸这才拉开院门。
那群人鱼贯而入。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们很自然地分成两拨,一拨往屋里走,一拨往后山果园方向走。动作熟练,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屋里不用看。”林逸拦住往屋里去的人,“我就住这儿,没搞经营。果园和鱼塘在后面,我带你们去。”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雨下得更大了。山路泥泞,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黑子跟在后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金羽站在屋檐上,羽毛被雨打湿了,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果园到了。
雨幕里的桃树显得格外青翠,叶子被洗得发亮,一颗颗桃子挂在枝头,红艳艳的,沾着水珠。空气里满是雨水的清冽和果实的甜香。
“就是这儿。”林逸指着那片桃林,“三十亩,承包合同在屋里,随时可以看。”
中年男人没说话。他走到一棵树下,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湿漉漉的,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土不对劲。”他说,“太肥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掏出本子记。
“怎么不对劲?”林逸问。
“正常的山地土,没这么肥。”中年***起身,拍拍手上的泥,“你施什么肥?”
“有机肥。菜籽饼,草木灰,还有腐熟的农家肥。”林逸答得很流利,“具体用量和配比,我都有记录。”
“记录可以造假。”中年男人说,“我们要取样带回去化验。”
“可以。”
另一拨人已经走到鱼塘边。鱼塘的水在雨里泛着涟漪,几条鱼跳出水面,银色的鳞片一闪。
“这鱼塘挖多深?”环保局的人问。
“平均一米五。”
“有取水许可吗?”
“有。”林逸说,“水利局批的,证在屋里。”
“我们要看现场水质。”那人拿出几个玻璃瓶,蹲在塘边开始取水样。水装进瓶子里,清澈透明,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取样花了半个多小时。雨一直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林逸也湿透了,但他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人。
最后,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林逸同志。”他又恢复了那种念稿子的语气,“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核查,你涉嫌违反《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七条和《水污染防治法》相关规定。现责令你立即停止一切生产经营活动,配合调查。果园和鱼塘暂时查封,等待进一步处理。”
他把文件递过来。
纸是A4纸,盖着红章。雨水滴在上面,把墨迹晕开一小片。
林逸没接。
“凭什么?”他问。
“就凭有人举报。”中年男人说,“就凭你这土、这水,都不正常。我们要取样回去化验,如果没问题,自然会解封。”
“取样可以,查封不行。”林逸声音不高,但在雨里清清楚楚,“我的承包合同合法,手续齐全,生产经营正常。你们单凭一封匿名举报信,就要查封我的产业,这不合程序。”
“程序?”中年男人笑了,笑容很冷,“小伙子,我劝你配合。妨碍执法,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办事员往前站了一步。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雨哗哗地下,砸在树叶上,砸在泥地上,砸在每个人的身上。黑子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脊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雨幕那头传过来:
“王主任,好大的威风啊。”
所有人同时转头。
老村长撑着把黑布伞,从雨里走过来。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伞沿滴着水,他的布鞋和裤腿都湿透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中年男人——王主任——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李村长,这是执法行动,请你配合。”
“我配合。”老村长走到近前,伞檐抬了抬,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但王主任,我得问问,你们要查封小林这果园,依据的是哪条哪款?举报信上写了什么?证据在哪?”
“这是内部工作,不方便透露。”
“哦,内部工作。”老村长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老式按键手机,“那要不,我给刘镇长打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你们今天这出‘内部工作’?”
王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
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李村长,你这是干扰执法……”
“我干扰什么了?”老村长声音陡然提高,“我就是要问问,你们国土所的人,大雨天的,跑我们村来查封一个合法经营的果园,凭的是什么!就凭一封连名字都不敢写的举报信?就凭你觉得土太肥了、水太清了?”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两下,又压低声音:“王主任,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林这果园,是村里挂了号的扶贫项目,镇上、县里都备过案的。你今天要查封,可以,拿正式文件来,拿确凿证据来。不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就去找刘镇长评评理。再不行,去县里,去市里。我***活了六十八年,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这话砸在地上,比雨声还响。
那几个年轻办事员互相看了看,都往后退了半步。王主任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半晌没说话。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
“好。”王主任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李村长,我今天给你这个面子。但是——”他转向林逸,眼神像刀子,“取样我们带走,化验结果出来之前,你这里不许再扩大经营,不许再动土动水。听明白了吗?”
林逸看着他,点点头:“明白。”
“我们走。”
王主任转身就走。那群人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两辆面包车发动,掉头,碾着泥水开走了。
雨幕很快吞没了他们的影子。
院子里只剩下林逸和老村长,还有一狗一鸟。
“谢谢村长。”林逸说。
老村长摆摆手,收起伞,在屋檐下抖了抖水:“谢什么。他们这是冲你来的,我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林逸,“你得罪人了,孩子。”
林逸没说话。
“周天龙。”老村长吐出这个名字,“除了他,没别人有这本事,能让国土所和环保局的人,冒着大雨跑来查一个果园。”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硬顶?”老村长盯着他,“刚才要不是我过来,他们真敢封。”
“封了也得解。”林逸说,“我的手续干干净净,他们查不出毛病。”
“查不出毛病,也能给你找出毛病!”老村长有点急,“今天说土太肥,明天就能说水太清,后天就能说你用的肥料不合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道理你不懂?”
林逸懂。
他太懂了。
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屋檐的水滴连成线,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村长。”林逸忽然问,“您刚才说,要给刘镇长打电话——是真的认识?”
老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有点苦:“认识个屁。我一个糟老头子,哪认识什么镇长。吓唬他们的。”
林逸也笑了。笑得有点涩。
“但是。”老村长话锋一转,“我虽然不认识刘镇长,可有人认识。”
“谁?”
老村长没直接回答。他摸出烟袋,想抽一口,发现烟丝都湿了,又悻悻地塞回去。
“吴老板。”他说,“福润楼的吴老板,他表哥在县政府办公室。刚才我来之前,给他打过电话。”
林逸怔住了。
吴老板。那个昨天还被他怼回去的吴老板。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撑住。”老村长望着村口的方向,雨雾朦胧,什么也看不清,“他说,周天龙的手伸得太长了,总有人看不下去。”
雨还在下。
林逸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一圈圈漾开。黑子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金羽抖了抖翅膀,飞上桃树枝头,红色的尾羽在雨里格外醒目。
老村长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说:“孩子,这关你得自己过。但你不是一个人。”
林逸明白他的意思。
周天龙的权势,像一张网。而他现在,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国土所、环保局,只是第一根线。接下来,还会有工商、税务、卫生……一根根线缠上来,直到把他困死。
但他手里也有牌。
干净的合同,齐全的手续,还有——那些桃子。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叠文件。承包合同、用地许可、取水许可、环评报告……一张一张,整整齐齐。纸张有些已经泛黄,但上面的红章鲜亮。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桃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林逸看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吴老板吗?”他说,“我是林逸。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周天龙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吴老板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好。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林逸走到窗前。
雨后的山村格外清新。远山如洗,近树滴翠。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桃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手机——那是王铁柱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
开机,解锁。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逸抬头,看见王铁柱拄着拐杖走进来,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
“查到了。”王铁柱说,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偷瓶子那三个人,是赵老三的手下。今天来的那个王主任,他老婆的弟弟,在周天龙的公司当副总。”
林逸没说话。
“还有。”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录音笔,“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录下来了。那个王主任,在路上跟手下说,‘周总交代了,今天必须把事办成’。”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黑色的,小小的,像颗子弹。
林逸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铁柱哥。”他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把这录音,复制几份。”林逸顿了顿,“一份给吴老板,一份留着。还有一份——”
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
“寄给县纪委。”
王铁柱眼睛一下子亮了:“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林逸叫住。
“等等。”林逸走到桌边,拿起那叠文件,抽出其中一张——是承包合同的复印件。
他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王铁柱。
“这个,一起寄。”
王铁柱接过,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还有。”林逸又说,“跟陈老说一声,最近几天,夜里多留点神。”
王铁柱重重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逸坐回桌前,看着那叠文件,看着那个录音笔。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打响。
而周天龙大概不会想到——这个他眼里不起眼的乡下小子,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几张纸。
还有他永远也想象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瓶被偷走的灵泉水。
比如,那个藏在深山里的秘密。
林逸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最后,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他说,“是我。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说。”
雨彻底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山村染成金色。
远处的山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在驶来。
车很普通,但车牌是省城的。
车里坐着的人,吴老板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个姓——
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