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荷出生的第二天,苏陌就把家族信托基金管理团队的负责人叫到了月子中心。
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香港人,姓周,从业二十多年,经手过好几个亚洲豪门的家族信托,对数字和条款相当敏感。
周律师进门之前以为自己是要来给新生儿设立一个常规的家族信托,无非是每年定额拨付、教育基金、医疗保障、成年后分期领取之类的标准结构。
但苏陌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的时候,周律师还是多看了几遍。
这笔注入信托的流动资产太庞大了,同时还附带一个被苏陌本人命名为“清荷条款”的特殊规定。
凡是信托受益权项下的资产,在苏清荷年满十八岁之前,任何第三方不得动用本金,只能使用收益部分。
只要苏清荷长大后不遇到世界末日、生化危机、外星人入侵,苏陌留给她的钱已经足以让她在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角落,过完优渥的一生。
这个还在啼哭的婴儿已经成为了不止一座大厦的主人。
*你老母,世界上有钱人多他一个又怎样?
周律师合上文件,斟酌了一下措辞。
“苏总,容我确认一下,您的意思是把这些资产的全部所有权,都转移给这位刚出生的苏清荷小姐?”
苏陌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闻言点了点头。
“对。”
“全部?”
苏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啰嗦了”的意味。
周律师闭上嘴,低下头开始记。
苏陌现在的财力,按照西方老钱家族的习惯,已经完全可以设计一套家族印章、纹章、族徽之类的东西,把“苏”这个姓做成一个符号。
但他对这个不感兴趣。
钱是工具,不是权杖。
苏陌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证明什么,也不指望苏清荷将来靠这个姓氏活着。
他只是想让那个还在暖箱里哼哼唧唧的小东西,这辈子不用为钱发愁。
办完这一切后,苏陌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肩膀松了多少。
鹿溪站在会客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今天素着一张脸,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身上穿着苏陌的旧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
鹿溪把牛奶放在苏陌面前,“陌陌...你好着急,清荷才刚出生,这些东西以后慢慢给也行啊。”
“孩子太小,世界太大,早点安排好我心里也踏实。”
鹿溪有些不理解,苏陌现在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推着他走一样。
沐卿风倒是知道苏陌在想什么,她见过苏陌这种状态,或者说,她太熟悉了。
只有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像这样怕被时间追上。
三天后,苏陌回了一趟苏家。
进门之前,他站在门口盯着地上那块脚垫,震惊道,“原来这上面的猫咪不是灰猫,是白猫啊。”
苏洵从客厅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在你出生前就是灰的了,只是一直没洗。”
苏陌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的靠垫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茶几上连一粒灰都看不见。
“收拾得挺彻底啊。”
“你妈说家里要添人进口了,总得有个新气象。”苏洵凑过来,“我大孙女儿和二孙媳呢?让我瞅瞅。”
“嗯?她们出院就直接送月子中心了啊,我这次回来就是带点雪雪要看的书和衣服过去。”
苏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这样啊,还整得我怪紧张的,我寻思她们回来我没打扫干净,你妈得叨叨我一个礼拜。”
然后苏陌开车带着苏洵和赵春华去了月子中心,方观雪现在对声音特别敏感,苏陌就直接包了一整层让她坐月子。
人到的时候,方观雪正靠在床头看书。
苏清荷就在她旁边的婴儿床里,裹着白色的纱布巾,睡得安安静静。
“干爹,干妈,你们来了。”
赵春华走到床边,握住方观雪的手,声音很轻,“我生苏陌那会儿,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生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你比妈厉害多了。”
方观雪被她握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干妈,其实也挺疼的,就是我不好意思叫。”
赵春华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叫也好,省力气,我那时候叫得嗓子都哑了,你干爹在产房外面吓得腿软。”
苏洵凑到婴儿床旁边,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裹得像个蚕宝宝的小清荷。
“和陌崽小时候一模一样,”苏洵啧啧两声,“皱皱巴巴的。”
赵春华刚想反驳,苏洵已经伸手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捞了出来,举过头顶,表情无比庄严:
“Naaaa~Cei pen yaaaa~iiWaWaaaa~”(狮子王插曲)
苏陌:“…”
“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叫辛巴!”
“哎呀老婆别打我——!”
赵春华从他手里把苏清荷抢过去,一手抱娃一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
“你是不是有病!孩子刚出生,你举这么高,摔了怎么办!”
苏洵捂着后脑勺,讪讪地退了两步:“就举一下嘛,我手稳着呢。”
赵春华瞪了他一眼,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抗议被打扰。
“陌陌和雪雪的基因放在这,小清荷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你看这眉眼,多秀气。”
苏陌坐到方观雪身边。
方观雪把手伸过来,她的手比生之前瘦了一些,指骨更明显了,但不再像刚生完那天那样冰凉。
她一直看着苏陌,眼中满是柔情。
自己何其有幸,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这样一个人。
方观雪看着苏陌,开口了:“半年后开学,我打算回去念书。”
“不再多休息一年?”
“回去上学吧,毕业证早点拿到,之后做别的也方便。”
“一句话的事。”
“不一样。”
方观雪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婴儿床的方向,赵春华正抱着苏清荷轻声哼着歌,苏洵在旁边用手机录像。
她看着那个被干妈抱在怀里的小小身影,目光变得很柔,“干爹和干妈都说清荷很像你小时候,真想快点看到她长大是什么样子。”
苏陌想了想苏清荷十年后的样子,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校服、表情冷淡、在课堂上把老师问到哑口无言的小女孩,“那估计又是一个让我操心的。”
赵春华轻轻晃着怀里的苏清荷哄她入睡,一边问:“小陌,小溪和沐沐呢?”
苏陌收回目光:“她们各自有事要做,我就让她们先回去了。沐沐回了学校,小溪跟着经纪人去海岛拍写真。”
赵春华点点头,把睡着的苏清荷轻轻放回婴儿床里,把毯子掖好。
“这样就好,”她说,“小溪和沐沐也是大人,她们除了和你相处之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妈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爸特别有钱了,我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享福。”
“后来发现不行,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做,哪怕那件事不赚钱,但它让你觉得你是你自己。”
她看了方观雪一眼,对方观雪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女人和女人之间的默契。
“我明白,”苏陌说,“她们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上闪闪发光,我也不拦着。”
同一时间的苏城。
沐卿风坐在医院妇科诊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检查报告。
医生翻着那些报告,眉头微微蹙着,手指点着其中一个指标栏。
“沐女士,你的激素六项数据我看过了,FSH偏高,AMH偏低,基础卵泡数量也偏少。”
“结合你之前的超声结果来看,目前评估你的卵巢储备功能是偏弱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问道:“平时痛经比较严重吗?”
沐卿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严重,从初中开始就痛,有时候疼得站不起来,要吃止痛药。”
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个和你的卵巢储备功能减退也有一定关联,长期严重的痛经可能提示子宫内膜异位症或者其他问题,这些都会影响卵巢功能。”
“能治愈吗?”
“治愈这个词,在卵巢功能衰退这个领域,说实话,很难。”
“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方法来改善卵巢环境,但效果因人而异。有些人能有所改善,有些人则…”
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沐卿风没有再问什么,她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检查报告,道了谢,推开诊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安慰家属。
她穿过那些声音,出了医院大门,沐卿风看着那些人行横道上的白线,一条一条的,像是某种通道,但不知道通向哪里。
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苏陌的,鹿溪有她的事业和光芒,方观雪有她的家世和聪慧。
她能给的,就是一份带着他的血脉的生命。
可现在医生告诉她,有点难。
老天爷好喜欢跟她开这种残酷的玩笑。
先是爸爸,然后是奶奶,好不容易这些都过去了,现在又给了她这张报告。
风从路口的中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手里那沓报告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苏城的风吹了很久,沐卿风才终于抬起脚,迈上了人行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