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飞兔走，跳丸日月。
转眼到了2023年四月，江城春天来得迟，樱花已经开过一轮。
方观雪的预产期也就在这几天了，鹿溪提前一个月推掉所有通告、广告、剧本，连季岚给她谈好的一个高奢代言都直接推了。
江城一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方观雪靠在升起的床头上，肚子隆得很高，薄薄的病号服下面是一颗熟透的瓜。
病房里站了一屋子人。
苏陌一家，鹿溪一家，沐卿风，秦绍兰...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要不是VIP病房面积够大，还真不一定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方观雪看着围在床边那一圈神情各异的脑袋，有些无奈：“大家不用这么紧张，我感觉还好。”
鹿溪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方观雪的手，表情比病床上的人还紧张。
她看着方观雪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颤：“雪雪，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千万不要憋着，身体最重要！”
“小溪，你手心全是汗。”
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方观雪交握的手，果然湿漉漉的。
她赶紧松开，在衣服上蹭了蹭，又重新握上去。
鹿溪是真的被惊到了。
十月份的孕肚，那么大，圆鼓鼓地撑在方观雪原本平坦的腰腹上，皮肤被撑得发亮，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一个孕妇，而且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十月怀胎，她每天看着方观雪走路越来越慢，坐下要扶着东西，睡觉要垫好几个枕头，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恍惚感。
就好像你和你的初中同学，同样的年纪，但你现在在读大三，而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
鹿溪对此诚惶诚恐，每次看到方观雪扶着腰走路，她都会弹起来去扶，嘴里念念有词：“慢点慢点，你慢点，我扶你。”
其他长辈也说了些安慰的话，苏洵和鹿烨华两个做父亲的，在这种场合明显不太懂怎么安慰一个新手妈妈。
赵春华、沈静、秦绍兰三个生过孩子的倒不是很担心，她们当时哪有现在这医疗水平？
方观雪年轻，身体底子好，加上在医院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照顾，风险已经很低了。
苏陌看着这一屋子人，开口了：“爸，妈，大家先回去吧，这里我陪着就好，你们也该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我会去问医生。”
等苏、鹿两家的大人走后，病房安静了不少。
秦绍兰坐在方观雪床边，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欢喜和期待。
“想不到，我要当外婆了。”
“我生你的时候，你外公高兴坏了，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但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他眼睛就红了。”
“现在你也要成为母亲，但妈妈希望你能做得比我好。”
秦绍兰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但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茧，是这两年握粉笔留下的。
“我以为只要爱你、陪你就够了，后来才知道，光有爱是不够的，还要有勇气。”
“你不用把这些事一直背着。”方观雪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表情安静，“我以前不理解，但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们谁都不欠谁的了。”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但你还是我妈，我还是会叫你，这就够了。”
秦绍兰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被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她们之间，隔了很多没说的话，隔了太多“我本可以”。
在母女俩说话的时候，苏陌和鹿溪、沐卿风到了走廊上。
鹿溪看着苏陌，他表情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鹿溪认识他太久了，她能看到他眉眼间那层紧绷。
“陌陌，”鹿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苏陌看着树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叽叽喳喳的，“说实话，感觉跟做梦一样。”
他想起自己摸方观雪肚子时那个小生命的回应，隔着薄薄的皮肤和一层羊水，一个不知道是手还是脚的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活着的、正在生长的、属于他也属于方观雪的小生命。
当时苏陌的手竟然有些发颤。
但既然当爹了，那就要负起当爹的责任。
这一次没有系统任务，没有命运要改，没有谁需要被拯救，他苏陌就是那个要负责的人。
鹿溪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点很少见的认真，伸出手把他紧握的拳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交扣。
到了晚上，苏陌让所有人都回去了，他只剩和方观雪两个人。
夜已经深了，方观雪靠在床头，苏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拉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床边。
一开始两人聊的是日常，方观雪说她妈妈手里的那笔秦氏股份，准备全部放到这个女孩名下。
苏陌说好，对她来说多少也能安心。
方观雪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那个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苏陌，你准备给宝宝起什么名字？”
苏陌早就通过检查知道这是个女孩，关于名字的事他也想了很久，“绝术荒烟谁接脉，清荷孤馆自流香，就叫清荷吧。”
方观雪自己也在唇齿间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苏清荷，很好听。”
“清荷，”她低头对着肚子，声音很轻，“宝宝，你有名字了。”
苏陌重新握住方观雪的手，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节分明，骨感而清瘦。
两人相识十余年，从幼儿园那个在过家家时跟他谈银行贷款利率的小女孩，一路走到今天。
比起情侣，他们更像是早已分不开的家人，那种亲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恒定。
苏陌看着方观雪，她平日里总是完美无缺的，清冷自持，从容不迫，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可此刻，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比平时干了一些，整个人被孕期最后这段日子折腾得有些疲惫。
这个女生因为他的宝宝在失眠、在疲劳、在消耗她身体里所有的能量。
苏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指节与指节交错，掌纹与掌纹重叠，心里满是愧疚。
“对不起啊雪雪，这几个月辛苦了。”
方观雪回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和那根难得蔫下来的呆毛，笑容温柔：“没有哦，我现在感受到的，只有幸福。”
“你听。”
方观雪拉着他的手，重新贴回自己的肚子上。
苏陌感受着掌心下的触动，力道很轻，但确实在那里活着，动着，回应着。
苏陌轻声说，“宝宝，对妈妈好一点，现在有很多家人在等你来到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