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暗下,窗外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远处灯火揉成一团模糊。
"爸,陌陌他不是——"
鹿溪忍不住想替苏陌辩解,想把那些还没组织好的句子一股脑地倒出来。
但苏陌和鹿烨华同时抬手拦住了她,鹿溪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叔,"苏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这件事在你们看来是什么样,我也没有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苏陌知道,这一刻他必须像剥开伤口一样说清自己的想法,不能躲,不能绕,不能嬉皮笑脸。
"如果我说我是完全出于轻浮,那就把她们都看低了。"
苏陌掂量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该用多大的力度说出来,"雪雪和沐沐…她们对我来说不是'别的女人'。她们和小溪一样,是我准备去承担她们一切的人。”
“我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对她们的感受是真实的,我对小溪的感受也是真实的。"
鹿烨华端茶杯的那只手又微微用力了几分,指节泛出一点苍白,"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觉得同时和三个女孩在一起,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
"叔,"苏陌说,"我已经这么做了,我没有打算骗她们,她们知道彼此,也...接受了彼此的存在,这一点我没有瞒着任何人。"
"所以你就觉得这是正当的?!"
鹿烨华带着隐隐的怒音,像是一块木板在受力之后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你们现在还年轻,小陌,你说得出这句话,是真的觉得你的决定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知道会伤害。"苏陌说,"对不起,叔…我有努力在弥补她们。"
"小陌。"
鹿烨华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努力才能维持住的克制。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我是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要让我女儿在这样的关系里待一辈子。"
苏陌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我不想让她难过…但我也不想让她们难过。"
鹿烨华闭上了眼睛,那不到一秒的闭合之间,他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小小的苏陌蹲在他家阳台上,和鹿溪一起用泡沫箱子种了一棵番茄苗。
那棵苗后来只长了两片叶子就枯萎了,鹿溪当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干裂的土面上。
但苏陌只是蹲在花盆旁边,把干掉的土拢了拢,说:"活下来的才配被我种,这个还是太孱弱了,下次选个更好的,绿萝怎么样?"
这些年,苏陌确实一直在种"更好的"。
他种出了比同龄人更高的成绩,种出了一家公司,种出了别人夸赞的未来。
可现在,鹿烨华忽然意识到,那棵树苗旁边长出了另外的枝条,而那些枝条已经长到了他无法忽视的程度。
鹿烨华睁开眼,声音沉了下来:"小陌,我很骄傲有你这样一个孩子,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需要在你面前说出这种话——你让小溪失望了,也让我失望了。"
鹿烨华站起来,他没有再看苏陌,而是转向鹿溪:"小溪,和爸一起走吧,你也需要和小陌有一些空间,好好想想你们之后怎么办。"
鹿溪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掉下眼泪:"我不走。"
她在父母的视线中,毅然决然站到了苏陌那里。
她昂起头,像一只倔强的土拨鼠:"爸爸,你不要逼陌陌了,他没有骗我,这些我都知道。"
这一番话差点让鹿烨华脑溢血气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叫"我逼他"?
我逼他脚踩三条船?
我逼他给我闺女戴绿帽?
"鹿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鹿溪表情一僵,记忆里鹿烨华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对她说过话。
她的眼眶更红了,但还是坚持挡在苏陌和鹿烨华中间。
"爸爸,我知道的,但我爱陌陌,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鹿溪还有些心虚,干脆心一横,直接闭上眼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再这样,我…我就不理你了!我就离家出走!和陌陌到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苏陌心里暗暗发苦,鹿溪这么一说,他怎么感觉自己比江序言还像拐骗无知少女的黄毛。
五岁时的回旋镖还是击中了他。
鹿烨华愣了一下,看了苏陌一眼,然后手就开始往腰间摸,准备给苏陌补上一个完整的童年。
苏陌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也是个愣种,他坐在那一动不动,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说,就这样准备迎接来自"岳父"的慈爱鞭打。
要是挨一顿能让鹿烨华消消气,也值。
鹿溪看到爸爸已经把腰间的皮带抽出来了,直接抱住苏陌的肩膀,用自己的后背护在他身前。
鹿烨华举起手中的皮带,他现在真的有些压不住火气。
他是真想不通这是怎么了,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三观怎么能扭曲成这样。
"烨华!"沈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亮急促,像是一声在安静的水面上炸开的哨响,"你想什么呢!"
鹿烨华有些发红的眼被这一声呵斥重新唤回理智,慢慢恢复清明。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鹿溪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睫毛湿了但没有落下。
小溪…她在怕自己。
鹿烨华直起的钢背瞬间弯了下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沈静从他手里拿走皮带,看向鹿溪和苏陌,欲言又止。
"小溪,听你爸爸的,和陌陌暂时保持下距离,不一定是坏事。"
鹿溪还想说什么,但苏陌的手掌搭在她的手背上,他的笑容有些勉强,但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小溪,听沈姨的话,我这边没什么…"
鹿溪看向苏陌,眼中满是不舍,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环着他肩膀的手:"…好吧。"
鹿溪站起来的时候脚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才站稳,她把粉色兔子连体睡衣换了下来,换好冬装外套。
走之前她拉了拉苏陌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陌陌,要私奔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苏陌提起一个笑容,能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一道杀意:"感受到溪姐这份心意了。"
玄关传来穿鞋的声音,再然后门合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一个重物终于落了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苏陌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垂着手,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大概是沐卿风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方观雪没有走出来,只是从那条缝隙里露出一半侧脸,正好看到苏陌的背影。
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头顶那根呆毛也塌下来了,软软地垂在额前。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靠近,方观雪停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脚尖刚好踩在地毯边缘,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们走了?"
"嗯。"
苏陌走到沙发边坐下,靠背接住他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终于卸下了一部分力气。
方观雪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朝客厅走了几步,在距离苏陌还有一米多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比平时她能忍受的极限远了很远。
她平时会坐在苏陌身侧,靠在他的肩头,但此刻方观雪就站在原地,不敢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还能承受她的重量。
"陌陌…"
方观雪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极少露出的干涩,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紧。
“我让你烦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