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r?
大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原本以为导师把他们喊过来,是针对这个设想进行一番批判性讨论。
结果,是来上课的?
这麽年轻一兄弟,给协和的临床博士和主治医生们上课?
简直是挖掘机打上路,地地又道道啊。
王科最有点接受不了的是,锺教授竟然也拿出个笔记本,准备开始记录!
他眼神还可温和了,说:「江河,不用拘束,你就当是内部的学术探讨。」
江河心底充满敬意。
前世今生,他在医疗圈见过太多学阀。
很多人一旦到了某个位置,为了维护权威,往往变得极其固执,容不得半点不同的声音。
更别说低头去听一个年轻人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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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锺守先身上,看不到半点架子。
他只关心技术,只关心患者的生存率,只关心真理。
这才是老一代医学家最纯粹的底色。
江河收敛心神,道:「刚才黄医生和这位医生提出的关於视野狭窄和血管处理的问题,是後入路在推演阶段最容易被质疑的难点。」
「但实际上,上了台之後,变数更多,我们在附一院前期的临床实操中,也确实踩过坑。」
「我直接说实战,在第三例後入路手术中发现,当我们从後方游离钩突时,如果患者的肠系膜上静脉(SMV)属支存在解剖变异,盲目牵拉极易造成撕裂。」
黄承钧立刻跟进提问:「你们的应对方案是什麽?」
江河认真回答。
回答完之後,锺守先头也不擡地问了一句:「建立观察窗,对周围淋巴管的损伤如何控制?後方操作最怕术後出现顽固性乳糜漏。」
江河点点头:「这也是杨主任之前最头疼的问题————」
他讲得很好,而且全是乾货。
王科早已放弃了提问的想法,开始奋笔疾书了。
黄承钧更是听得眼神发亮。
讨论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锺守先合上笔记本,道:「好,非常好,不仅敢想,而且敢做,最难得的是在做出了成绩後,还能保持这麽清醒的头脑去复盘,江河,既然你对後入路实操这麽有经验,你来看一个刚收进来的病例。」
锺守先从一旁的档案袋里抽出几张CT片。
灯光亮起。
「患者女性,二十四岁,未婚,一周前转入我们科,各项术前检查已经做完了,本来定在今天下午做常规前入路手术,但我刚刚决定临时改方案————」
观察,讨论片刻後。
江河明白了教授的意思。
这个手术,就可以用上刚才说的後入路。
从後方进入。
避开前方SMV的遮挡,直接暴露SMA的右侧缘。
这样一来,最危险的盲区,就变成了直视区域。
锺守先看着江河,语气认真:「————所以,下午这台手术我主刀,你来给我当一助,怎麽样?」
陈浩:「?」
黄承钧和王科,还有其他在场的学生,也全都懵了。
锺教授的主刀,让一个外院的学生上台当一助?
连黄承钧大师兄都只能靠边站?这对吗?
江河也是一愣,也没想到锺守先会直接发出上台邀请。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道:「锺教授,我目前的执业地点被限制在南医大附一院,跨省上台,不合规矩。」
「我不是让你主刀,是让你协助我。」
锺守先直接拨通了医务处的内线电话。
「喂,我锺守先,下午二号台的胰腺手术,增加一名外院专家进行学术交流与新术式演示,嗯,对,只做一助协助指导,名字叫江河,南医大附一院的,手续你们现在走一下备案,责任我担。」
挂断电话,锺守先看向江河:「现在合规矩了,下午一点,二号手术室,别迟到。」
江河无话可说,心中说了句6。
锺教授还是太权威了,说办就办啊——
此刻陈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飞刀。
在医疗圈,飞刀的意思是,大医院的专家,飞到别的医院去做一些高难度的手术。
可是现在算怎麽回事?
江河,一个二十一岁的南医大学生,跑到协和,给中国肝胆外科的一把刀做飞刀?
这世界还有道理吗?!
黄承钧的好奇更强烈了,他走到江河面前道:「江医生,下午的手术,我也在台上。
「」
王科也硬着头皮走过来,语气复杂:「我也是,我也在————」
江河点了点头:「行,一起努力。
「7
下午一点。
协和二号手术室。
洗手池旁。
「紧张吗?」锺守先突然问了一句。
「不紧张,病人条件不错,术前准备也很充分。」江河回答得很自然。
他是真的不紧张。
这种级别的手术,在前世他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台。
锺守先笑了笑:「那就好。」
两人举着手走进手术室。
——
巡回护士帮他们穿上无菌手术衣。
「消毒铺巾。」
「麻醉满意,准备切皮。」
「探查腹腔,无腹水,无远处转移,按预定方案,执行後入路保留十二指肠的钩突切除。」
「开始游离。」
「提起十二指肠空肠曲,拉钩向右上方牵引。」
锺教授话音刚落。
便见江河就像是预判到了他会说什麽一样,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种感觉,类似於你玩ADC,辅助每次都能帮你坩埚秒解控制,导致你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控制————
锺教授第一时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擡头看了一眼江河,啧啧称奇。
「暴露肠系膜上动脉(SMA)。」
锺守先将牵引线递过去,江河接过。
两人在视野极小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无需语言交流的完美配合。
锺守先感觉舒服啊。
太舒服了。
以前做手术,带再聪明的学生,也需要不断地提醒:「拉这里,暴露那边,提紧点」。
但今天,他根本不需要说话任何一句废话。
江河仿佛知道他下一个动作要干什麽,提前就把组织游离好,把视野送到他刀尖底下。
难怪杨煦在电话里把这个学生夸上了天。
这种顺畅感,对於一个老外科医生来说,简直比全身按摩还要舒坦。
「开始剥离钩突後方。」
这是最危险的步骤。
黄承钧和王科死死盯着术野。
只见锺守先从右侧牵拉,而江河在左侧,利用Ligasure精准地进入SMA和钩突之间的狭小缝隙。
「发现胰十二指肠下动脉干。」江河提醒道,「有两根分支走向钩突。」
「阻断分支,保留主干。」锺守先下令。
江河手腕微转,Ligasure的钳口准确地咬住那两根不到两毫米粗细的分支。
「滴一—"
闭合器发出提示音。
切断。
不出半滴血。
黄承钧看傻了眼。
在後方这种常人看来完全颠倒的视角里,江河找血管的速度甚至比做B超还要准。
一他的空间想像能力到底有多恐怖?
王科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现在终於明白,江河在示教室里说的那句不盲目牵拉,绝对不是纸上谈兵。
因为此时此刻,江河的左手食指正垫在静脉後方,如同一台毫无感情的手术机器,稳定得令人发指。
你以为江河纸上谈兵?
江河告诉你,他的实践能力比纸上说的还要夸张哒!
嘴上说的那都属於是保守了,主要怕吓着你!
二十分钟後。
一块完整的钩突组织被剥离。
十二指肠完好无损。
主要的血管干搏动有力,术野内乾乾净净。
「标本取出,送术中冰冻。」锺守先长出了一口气,将切下的标本放进弯盘。
器械护士在旁边看着,人也晕了。
一这就做完了?
一最核心的步骤竟然在不到半小时内就解决了?
一平时这种病人的手术,光是分离血管就得耗上一个小时吧?
巡回护士在角落里记录着时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年轻的一助。
这人,谁啊?
太牛了吧?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江河用温盐水冲洗腹腔,检查有无出血点,确认十二指肠血供。
半小时後。
巡回护士接通了病理科的电话,汇报导:「锺教授,冰冻结果报了,交界性肿瘤,切缘阴性,未见癌细胞。」
锺守先松了口气,往後退了一步,脱下手套:「承钧,关腹交给你了,江河,你跟我下来。」
「好的。」江河也脱下手术衣,交接给王科。
王科现在哪还有半点不服气。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任何高傲都会被碾碎。
一俺彻底服啦!服啦还不行吗!
洗手池旁。
锺守先一边洗手,一边看着江河。
「这套後入路的打法,你们在附一院打磨了多久?」
「一个月。」江河如实回答。
锺守先苦笑了一下:「一个月,就能把一台手术的解剖路径玩得这麽明白?」
他顿了顿,突然道:「江河,你有没有考虑来协和?我亲自带你,以你的天赋,不出五年,我保你上副高,三十岁前,国内肝胆外科绝对有你一个位置。」
这可是锺守先的招揽。
任何一个医学生都知道这是什麽含金量。
但江河只是婉拒:「锺教授,谢谢您的厚爱,但我南方还有实验要做,来不了协和。」
锺守先微微一愣:「你在做什麽实验?」
「攻克胰腺癌,目前在做早筛,未来想研发靶向药。」
锺守先:「?」
老人本以为,自己刚才抛出的协和招揽与副高承诺,对任何一个年轻外科医生来说,都极具吸引力————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惊醒。
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梦想————
他不是想做好一台手术那麽简单。
他是想把胰腺癌连根拔起,让千千万万的病人,从此再也用不上手术刀。
这种野心,这种冲劲。
恰似当初年少时。
老人久违的面露惊讶。
然後又转而变得欣慰。
他心中此刻只浮现出四个字:
—後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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