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轮回气息,带着淡淡的、洗涤神魂的清凉,笼罩周身。久违的、相对稳定的空间结构,让刚从狂暴时空乱流中脱离的众人,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脚下是坚硬、布满岁月风霜痕迹的古老石质地砖,远处,那高耸入云、井口吞吐着蒙蒙白光的巨大“轮回井”,依旧是这片荒芜破碎大地上最醒目的标志。
然而,这“熟悉”的安宁感,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怒喝,以及强烈的灵力波动彻底打破。
“站住!何人擅闯‘轮回禁地’?”
“咦?是……是之前进去的那批人?他们竟然活着出来了?!”
“不对!他们身上好重的血腥气!还有魔气残留!定是在里面得了逆天机缘,或是被邪魔附体了!”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那三人是谁?从未见过!莫非是在禁地中勾结的外人?”
“管他是谁!轮回井出现异动,禁地恐有变故,先拿下再说!”
嘈杂的呼喝声中,数十道颜色各异、气势汹汹的遁光,自轮回井周围各个方向冲天而起,瞬间便将刚刚从空间节点中走出、立足未稳的刘玉一行人团团围住!灵压混杂,法宝灵光闪烁,杀气腾腾,显然来者不善。
刘玉目光一扫,心中便有了计较。围上来的修士,约有四五十人,服饰各异,气息强弱不等,但最低也是金丹中期修为,其中更有七八人达到了元婴期,且隐隐分成数个小团体,显然并非来自同一势力。从他们的言语和装束判断,应是东域神州各个大小宗门、家族,甚至是散修中的高手,此刻不知为何,齐聚在这轮回井入口处,且对自己一行人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何故拦住我等去路?”丁空神僧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周身佛光隐隐,将对方混杂的灵压稍稍隔开,沉声问道。他乃大觉禅寺高僧,德高望重,在东域名头响亮,此刻出面,希望能先稳住局面。
“丁空大师?”人群中,一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背负长剑的中年道人认出了丁空神僧,眉头一皱,拱手道,“贫道云州‘青云观’观主,玄诚子。见过大师。大师与诸位道友能从轮回禁地中安然脱身,实乃幸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刘玉、叶孤鸣等人,尤其在刘玉身上、那三名被救修士身上,以及众人那明显经历大战、气息未平、甚至带着伤的状态上停留片刻,沉声道:“轮回井近日异动频频,更有邪魔之气自井中溢出,扰乱东域。我东域各派同道,受天机阁、神符宗、玄兵楼等几大圣地召集,齐聚于此,共商封印异动、查探源头之事。大师一行,自禁地深处而来,气息有异,且携有陌生伤者,实在令人生疑。还请大师与诸位道友暂且留步,将禁地内发生之事,以及这三位道友的来历,交代清楚,以免引起误会。”
玄诚子语气还算客气,但话中意思却很明确——怀疑刘玉一行人与轮回井异动、甚至与“邪魔”有关,要他们留下接受盘查,交代清楚才能离开。
“玄诚子道友此言差矣!”玉玑真君上前,面色不愉,“我等乃是奉炎阳道友之邀,入轮回井探查上古隐秘,此事天机阁亦有备案。如今探查已毕,自当返回。至于这三位道友,乃是我等在禁地中救出的、被邪魔囚禁的东域同道,何来‘来历不明’、‘勾结外人’之说?尔等聚集于此,不去查探异动源头,反而在此阻拦我等,是何道理?”
炎阳真君也站了出来,冷哼一声,周身离火真元隐现,属于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目光如电,扫过围观众人:“老夫炎阳,携友人入轮回井探寻先祖遗泽,莫非还要向尔等一一禀报不成?至于轮回井异动,哼,老夫在禁地深处,已然查明部分缘由,正待返回禀明天机阁诸位道友。尔等在此聒噪拦路,耽误了大事,谁人担当得起?”
炎阳真君的名头,在东域老一辈中极为响亮,尤其与天机阁关系匪浅。他这一发话,且点明与天机阁有关,围观众人中,不少来自中小宗门、家族的修士,气势顿时弱了几分,眼中露出忌惮与犹豫之色。毕竟,炎阳真君不仅是元婴后期的大高手,背后更是站着东域圣地之一的天机阁,轻易得罪不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炎阳道友此言,未免太过霸道。”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走出一名身着华丽锦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手持一杆黑幡的中年男子。此人气息阴冷,赫然也是一位元婴中期修士,其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气息阴森、服饰上绣着诡异骷髅图案的修士。
“是‘幽冥宗’的‘鬼哭上人’!”有人低呼,认出此人来历。幽冥宗亦是东域大派,虽非圣地,但亦是一流势力,尤其擅长驱鬼炼魂、操控阴尸等邪道手段,行事亦正亦邪,与诸多名门正派关系不睦。
鬼哭上人一双鬼气森森的眼睛,贪婪地在刘玉、叶孤鸣等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刘玉那件隐含混沌道韵的袍服、以及叶孤鸣手中的绝天剑上停留许久,阴笑道:“炎阳道友说探查已毕,正待返回禀报。可据老夫所知,轮回井异动,乃是数日前才突然加剧,邪魔之气外溢,搅得东域不宁。而诸位,进入轮回井,恐怕不止数日了吧?焉知井中异动,与诸位无关?说不定,正是诸位在井中触动了某些不该碰的东西,或者……得了某些了不得的‘好处’,才引动了如此变故呢?”
他这话极为诛心,直接将轮回井异动的“黑锅”扣在了刘玉等人头上,更暗示他们得了重宝,挑动着在场其他修士的贪念。
果然,此言一出,不少原本被炎阳真君镇住的修士,眼中再次闪烁起怀疑与贪婪的光芒。轮回井乃上古禁地,神秘莫测,其中宝物机缘无数。刘玉一行人能从深处安然返回,且看起来经历大战,气息有异,说不定真的得了天大的好处!若能分一杯羹……
“鬼哭!你休要血口喷人!”炎阳真君须发皆张,怒喝道,“井中异动,源头复杂,岂是我等能轻易引发?至于我等所得,乃是用命拼来,与尔等何干?再敢胡言,休怪老夫不客气!”
“嘿嘿,炎阳道友何必动怒?”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说话的是一名身材矮胖、满面红光、做富家翁打扮的老者,手持一柄金光闪闪的算盘,正是东域有名的大商会“金玉楼”的一位元婴客卿长老,人称“金算盘”钱多多。他笑眯眯地道:“鬼哭道友所言,虽然直接了些,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轮回井乃上古禁地,事关重大,如今出现异动,波及东域,我等奉各派之命前来查探,自然要谨慎行事。诸位道友既然从深处归来,想必对井中情形、异动缘由,最为清楚。不如暂且留下,与我等分说一二,也好让我等安心,更能集思广益,共商应对之策。若是诸位身家清白,又急公好义,想来也不会吝啬分享情报吧?至于诸位所得……呵呵,自然是各凭机缘,我等岂会觊觎?”他话说得漂亮,但眼中那精明的算计之色,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既要情报,也可能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一时间,场面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以幽冥宗鬼哭上人、金玉楼钱多多为首,加上一些本就对刘玉等人心存怀疑或贪婪的修士,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机锁定刘玉一行人。而丁空、玉玑、炎阳等人,则面色铁青,护在队伍前方。叶孤鸣、袁罡、墨衍等年轻一辈,更是怒目而视,法宝在手,随时准备动手。那三名被救的修士,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刘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未曾言语。他气息内敛,甚至显得有些虚弱,仿佛重伤未愈,对周围的争吵与对峙漠不关心。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深潭,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出声质疑、或眼神闪烁的修士,尤其是鬼哭上人与钱多多,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炎阳真君与鬼哭上人、钱多多等人言辞交锋,气氛越来越僵,眼看就要动手之际,刘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完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这个一直沉默、气息萎靡的灰袍青年身上。
鬼哭上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阴冷:“小子,你是何人?此地哪有你插话的份?”他看出刘玉修为似乎只是元婴初期(刘玉此刻刻意收敛,只显露出元婴初期的气息),且伤势不轻,自然不将其放在眼里。
钱多多也是眯着眼打量刘玉,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评估其价值。
刘玉没有理会鬼哭上人,甚至没有看钱多多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些拦路的修士,投向了轮回井后方的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并不存在的存在,又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名刘玉。”他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自东荒而来,入轮回井,只为历练,兼救同道。井中之事,关乎上古隐秘,涉及‘补天镇渊’封印与‘窥天盟’阴谋,更与近日东域异动、邪魔之气外泄,有直接关联。”
“补天镇渊?窥天盟?”这两个词一出,尤其是“窥天盟”,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显然,窥天盟的名头,在东域高阶修士中,并非无人知晓,甚至可能某些宗门,与其有过接触或冲突。
“胡言乱语!”鬼哭上人脸色微变,厉声喝道,“什么‘补天镇渊’,什么‘窥天盟’!闻所未闻!小子,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混淆视听!定是你等触动了禁地封印,引来祸患,还想嫁祸他人!”
刘玉终于将目光转回,落在了鬼哭上人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鬼哭上人没来由地心中一寒,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盯上了一般。
“你,身上有‘万魂幡’的怨气,炼制手法残忍,以生魂祭炼,至少害了上千凡人与低阶修士性命。你左后方第三名弟子,袖中藏有‘子母阴魂钉’,已锁定我身后那名昏迷道友的气机,意图不轨。你腰间那枚‘养魂玉’中,囚禁着三名金丹修士的魂魄,日夜折磨,汲取魂力。”
刘玉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让鬼哭上人脸色惨白一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刘玉所说的,几乎分毫不差!有些甚至是他最大的隐秘!他是如何得知的?!
不待鬼哭上人反应,刘玉的目光又转向了钱多多。
“你,金玉楼客卿,‘金算盘’钱多多。三日前,你暗中与‘血煞门’一名长老会面,以三万上品灵石的价格,出卖了天机阁一名外门执事的行踪。昨日,你利用职务之便,从金玉楼库房中,私自挪用了五件用于镇压轮回井异动的‘镇魔符’,以高价转卖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袍人。你怀中的‘子母传讯符’,另一端子,此刻正与三百里外,一群伪装成散修的劫修头领相连,你承诺为他们提供我等离开的路线与时间,事后分润三成。”
“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钱多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指着刘玉,手指颤抖,声音都变了调。刘玉所说的,件件属实,且都是他绝对不可告人的隐秘!一旦泄露,不仅金玉楼容不下他,天机阁、甚至整个东域正道,都会追杀他至死!他心中又惊又怒,更有无边的恐惧——这个看似重伤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怪物?!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刘玉没有再看他们,目光缓缓扫过其他那些跃跃欲试、眼神贪婪的修士,每到一人,便淡淡开口:
“你,三日前,在井外三百里处,袭杀了一名落单的散修,夺其储物袋,内有‘地心火莲’一株。”
“你,与幽冥宗暗中交易,提供轮回井守卫的换防时间,获利五千灵石。”
“你,修炼功法走火入魔,需‘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处子精血续命,已暗中掳掠凡俗女子七人。”
“你,身上藏有‘惑心蛊’,意图对我队伍中那名女修下蛊,控制其心神……”
他一一点出,声音不高,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一层层面具,将这些人隐藏的龌龊、罪恶、贪婪、背叛,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点到名的修士,无不脸色剧变,或惊恐,或愤怒,或心虚,或杀机毕露!
整个轮回井口,一片死寂。只剩下刘玉那平淡却如同惊雷般的声音,以及被点破隐秘之人的粗重喘息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丁空、玉玑、炎阳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刘玉,又看看那些脸色精彩纷呈的拦路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们知道刘玉神秘、强大,但从未想过,他竟有如此神通!这已不是简单的“他心通”或“天眼通”能够解释,这简直像是洞彻了这些人过去一段时间的所有因果轨迹!这是何等恐怖的能力?!
叶孤鸣、袁罡、墨衍等人,更是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们与刘玉并肩作战,深知其厉害,但此刻刘玉展现出的手段,再次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这已非战力强弱,而是一种近乎“全知”般的、令人窒息的掌控力!
鬼哭上人与钱多多,此刻已是面如死灰,浑身冰冷。他们最大的秘密,最致命的把柄,被人当众揭穿,而且揭穿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不容置疑!他们甚至生不出半点反抗或狡辩的念头,因为对方说得太详细、太准确了!在周围那些渐渐变得怀疑、鄙夷、甚至杀意凛然的目光注视下,他们知道,自己完了!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他们在东域,甚至在整个修行界,都将再无立足之地!
刘玉终于停止了“点名”,目光再次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眼前这群气势汹汹而来,此刻却噤若寒蝉、不少人眼中已露出恐惧与退缩之色的修士,缓缓道:
“现在,还有人要拦路,要盘问,要分享‘情报’和‘好处’吗?”
无人应答。落针可闻。
先前还叫嚣得最凶的鬼哭上人与钱多多,此刻低着头,浑身颤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敢出声?其他那些被点破龌龊的修士,更是缩在人群中,不敢与刘玉的目光接触。即便是那些未被点破、自问还算“清白”的修士,此刻看向刘玉的目光,也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与畏惧。这个看似重伤的年轻人,太可怕了!他不仅实力深不可测,手段更是鬼神莫测!谁知道他有没有看穿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既然无人有异议,”刘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便让开。”
他当先一步,向前走去。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头上。挡在前方的修士,如同潮水般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无人敢拦。
丁空、玉玑、炎阳等人,连忙带着队伍,紧随刘玉身后。叶孤鸣等人更是挺直了腰杆,与有荣焉。
眼看刘玉一行人就要穿过人群,离开这是非之地。
突然,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自轮回井上方,那蒙蒙白光之中,悠悠传来:
“小友好神通,好手段。寥寥数语,便洞悉人心鬼蜮,慑服群雄。老朽佩服。”
随着话音,井口白光微微荡漾,两道身影,如同从虚幻中走来,缓缓凝聚,显现在井口边缘。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朴素灰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鹤发童颜的老道,他气息缥缈,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其存在。其身后,跟着一名手持罗盘、神色冷峻的黑衣中年。
看到这两人,尤其是那位老道,在场所有人,包括丁空、玉玑、炎阳这等元婴后期的大修士,都是神色一肃,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天衍真君!”
“拜见天衍前辈!”
天机阁化神期太上长老,天衍真君!东域神州,最顶尖的几位存在之一!他竟然亲自到了!
刘玉脚步微顿,转过身,看向井口上方的老道。四目相对。
天衍真君目光清澈平和,仿佛能包容万物,又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他对着刘玉,微微一笑,拂尘轻摆:
“小友留步。老朽天衍,忝为天机阁太上长老。小友方才所言‘补天镇渊’、‘窥天盟’、‘井中隐秘’,事关重大,关乎东域安危,苍生福祉。可否,移步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