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关上后。
佐藤美咲和千叶结衣并没有像陪护阿姨预想的那样离开医院。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后。
两个少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狩猎,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美咲酱,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等吗?”
千叶结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眼神里透着一丝单纯的憧憬:“如果父亲真的不想见我们,我们这样堵他,他会不会生气?”
“生气?”
一直背对着结衣、脸颊轻轻贴在防火门玻璃上的佐藤美咲,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她缓缓转过身。
走廊昏暗的应急灯光打在她那张温婉知性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安静、美好,就像是一尊摆在博物馆里的白玉雕像,浑身散发着书卷气。
但她的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深渊。
“结衣,你知道《没有神明的世界》我是怎么写出来的吗?”
佐藤美咲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是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但若是仔细听,会发现她的声线里压抑着某种令人窒息的颤抖:
“那是用我的血,用我以为他死了的绝望,一个字一个字呕心沥血哭出来的。全世界都以为我在悼念亡灵,我也以为我在为神明送行。可现在……”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门框,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所有的逻辑都在告诉我,他没死。他还活着。甚至就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看着我们像傻瓜一样哭泣。”
“老师……真是个坏孩子啊。”
佐藤美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大和抚子式的微笑:
“既然没死,为什么要装死呢?是为了抛弃美咲吗?还是觉得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他了?”
“哼哼……老师,千万不要让我找到你。”
“否则……”
她那双原本用来握笔写作、被世人赞颂的玉手,此刻却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了木头里,发出轻微的崩裂声。
内心道:
“老师,我会把你锁起来。用最结实的链子,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下室里。”
“我要让你哪儿也去不了。我要让你日日夜夜都只能看着我,让你好好看看,现在的我取得了多大的成就。”
“既然神明不想拯救世人,那就做我一个人的囚徒吧。”
这就是天才作家的黑化。
当神明跌落神坛变成凡人,最虔诚的信徒往往会变成最疯狂的狱卒。
单纯的千叶结衣并没有听出闺蜜话语中那浓稠的黑暗。
在她眼里,这就是美咲在撒娇,在埋怨父亲的狠心。
“美咲,你别这么说。”
千叶结衣双手托腮,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傻笑:
“我觉得父亲一定有他的苦衷。你看,他一直在照顾爷爷,说明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之所以不出来,肯定是因为觉得我们长大了,不想打扰我们。”
“爸爸真是个大傻瓜啊。”
千叶结衣嘟起嘴,语气里满是娇嗔:
“傻乎乎地躲着干什么?我可是……真的很想很想你啊。”
防火门后。
一个想囚禁,一个想撒娇。
两种截然不同的脑回路,却编织成了同一张名为“徐燃”的大网。
……
遗憾的是,她们的运气差了一点。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医院的探视时间结束,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看来今天不会来了。”
佐藤美咲眼中的疯狂在瞬间收敛,像是变脸一样,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静、理智、端庄的完美面具。
她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看了一眼疲惫的结衣,轻声道:
“走吧,结衣。我们明天再来。”
“中国有句古话。”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爷爷在这里,我们一定会等到老师的。”
两道倩影带着不甘与希冀,消失在电梯口。
……
半小时后。
就在两女离开不久,另一部货梯“叮”的一声打开。
徐燃手里提着一份爷爷最爱吃的红豆糕,压低了帽檐,步履沉稳地走进了住院部。虽然他刚在股市和颜冰沁那里经历了双重博弈,耗费了不少心力,但此刻的他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冷静,也是他作为曾经模拟世界中上位者的习惯。总之,经历了两次模拟,徐燃褪去了刚毕业大学生的清澈。成熟许多。
推开病房门。
“老爷子,还没睡呢?”
徐燃动作轻柔地将红豆糕放在床头柜上,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一边熟练地帮爷爷调整输液管的位置,一边随口问道:
“今天感觉怎么样?心率稳吗?我看李阿姨把房间收拾得挺干净,照顾得还尽心吧?”
谁知,病床上的徐长庚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病情。
老爷子半靠在枕头上,用那双虽然浑浊却透着精光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徐燃,一言不发地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种眼神让徐燃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徐燃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平稳:“怎么了爷爷?眼神这么犀利,看来精神头不错啊。”
“臭小子。”
徐长庚喘了口气,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带着几分调侃:
“你行啊。艳福不浅。”
徐燃眉头微蹙,保持着冷静:“什么艳福?爷爷您是不是药劲儿还没过,产生幻觉了?”
“别装了。”
徐长庚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昂贵果篮——上面还系着日本神社特有的祈福带,那是千叶结衣特意求来的。
“刚才来了两个极品大美女。”
老爷子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语气笃定:
“一个叫美咲,一个叫结衣。长得那叫一个标致,而且一进门就管我叫爷爷,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