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年的银杏树叶,
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斑驳地洒在阶梯教室的木质地板上。
徐燃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写满了粉笔字的黑板。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正在剖析着文字背后那种“对于生之为人的歉意”。
台下的几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京大的学生们大多保持着一种日式特有的精致与安静。
女生们穿着米色或大地色系的宽松针织开衫,搭配着垂感极好的百褶长裙,脚踩乐福鞋,脸上化着当下流行的“宿醉妆”,腮红在眼下晕染出无辜的氛围。
男生们则多是清爽的盐系穿搭,叠穿的衬衫和卫衣,发型打理得有着精心设计的凌乱感。
在这个充满了书卷气与青春荷尔蒙的空间里,坐在第三排的佐藤美咲,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融入群体的安宁。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握着钢笔,佐藤美咲正全神贯注地记录着徐燃讲的每一句话。
“老师讲得真好啊……” 美咲看着讲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男人,心中那名为“自卑”的坚冰正在一点点消融。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也是这美好象牙塔里的一员,那些阴暗的过去已经离她远去了。
然而,这美好的幻象,在下一秒被粗暴地撕碎。
“砰!!!”
教室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全场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门口,站着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
佐藤健二褪掉鸭舌帽,穿着沾满了油污的灰色工装,脸上贴着显眼的创可贴——那是几天前被徐燃打的。他手里拎着个廉价烧酒瓶子,满身酒气,赤红的双眼在教室里疯狂扫视。
当他的目光扫过讲台时,瞬间定格,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笑。
“好啊!原来你躲在这儿!”
佐藤健二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女儿,而是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指着讲台上的徐燃,声音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意和恶毒:
“徐生!你个小白脸!那天晚上打老子的劲头哪儿去了?啊?!”
全场哗然。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在徐燃和这个醉汉之间来回游移。打人?徐老师?
佐藤健二跌跌撞撞地冲进过道,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见: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作家老师!这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在外面私藏我女儿,还动手打伤岳父!老子脸上的伤就是他打的!呸!什么东西!”
他不仅要钱,他还要毁了徐燃。他要让这个把他踩在泥里的小白脸身败名裂。
坐在第三排的美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父亲,不仅来毁了她,还要毁了她的神。
“闭嘴!你胡说!”美咲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徐先生是为了救我……”
“你个赔钱货给老子闭嘴!”佐藤健二反手就是一个耳光要扇过去,“居然帮着外人说话!跟我走!那个银座的妈妈桑还在等你!卖了身给老子把钱还上!”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美咲的瞬间。
“滋——”
一声尖锐刺耳的麦克风啸叫声响彻全场,那是手指重重敲击麦克风造成的。
“佐藤健二。”
徐燃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不再是讲课时的温润,而是冷冽如刀锋。
他没有像那一夜在雨中那样失态地冲下来扭打。
现在的他,穿着笔挺的英伦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高高的讲台上。他单手撑着讲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如同小丑般的复仇者,眼神里只有看垃圾般的漠然。
“既然你认识我,那就省得我自我介绍了。”
徐燃不紧不慢地走下讲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走到过道中间,一把将美咲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佐藤健二,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晚我打你,是因为你私闯民宅、意图伤人。那是正当防卫。如果你觉得委屈,欢迎随时去警署验伤起诉。”
“你……”佐藤健二没想到徐燃这么淡定,被噎了一下。
“但现在。”徐燃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这里是京都大学。你现在的行为属于严重的‘威力业务妨害罪’。而且,你看后面。”
徐燃指了指教室后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今天的讲座,坐着来自《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的文化版记者。如果你现在敢把她拖走,或者再敢泼一句脏水,明天早上,全日本都会知道你是个逼良为娼、用女儿换赌资、还企图勒索知名作家的烂人。”
“到时候,你的那些高利贷债主,是会找你要钱呢?还是会先把这个上了新闻的‘名人’大卸八块,以免惹火上身?”
佐藤健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几个闪光灯在闪烁。
他的冷汗瞬间下来了,酒醒了一大半。他想报复,但他更怕死。
“保安。”徐燃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早已在门口待命的学校保安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佐藤健二。
“滚出去。”徐燃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佐藤健二被拖走时,还在骂骂咧咧,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恐惧。
教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过道中间的两个人。
美咲依旧低着头,浑身发抖,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她觉得自己脏了,给徐燃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一只修长、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徐燃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他转过身,面对着全场几百名学生,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凡是坐在这个教室里的人,都是追求真理与文学的灵魂。”
徐燃的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在我的课堂上,只有学生,没有商品。”
“如果有人再敢用异样的眼光审视我的学生,请现在就离开。我的课,不欢迎没有同理心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
“哗哗哗——”
雷鸣般的掌声爆发了。那是年轻的大学生们被这种正直与风骨所打动,发自内心的敬意。
美咲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如山岳般挺拔的背影。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肩头,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从这一刻起,全校都知道了。
文学系那个文静的佐藤美咲,背后站着一位极其护短、极其厉害的作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