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十八岁生日刚过,陈建业派人来接他。
周穗穗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外,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陈衍从屋里走出来,十八岁的他,已经完全长开了,眉眼像陈泊序,轮廓却又带着周穗穗的柔和,站在哪儿都是人群里最先被注意到的那一个。
他一年大半时间跟着爷爷,偶尔回来住几天。
周穗穗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像是被陈建业抢走了一样,她想骂人,但骂了也没用,陈衍自己愿意去。
她有一次问陈衍:“你喜欢那边吗?”
陈衍正在喝牛奶,闻言放下杯子:“还行。”
“什么叫还行?”
“爷爷那边,”他想了想,“事情多,但有意思。”
周穗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事情多,但有意思。她儿子不喜欢简单的日子,他喜欢复杂的、有挑战的、需要动脑筋的生活。
这大概是陈家的血脉在作祟。
好烦。
“这次去多久?”
陈衍看着她,笑了:“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穗穗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想说,你去年大半时间都在那边,回来也就住几天,和不回来有什么区别?但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她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路上小心。”
陈衍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出院门,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周穗穗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张姨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口:“太太,进去吧,外面风大。”
周穗穗点了点头,往回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觉得他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的生活。
从十五岁开始,陈衍每年固定去陈建业那里,理由很正当,说陈家的产业需要有人接手,说陈衍到了该学点东西的年纪,说要带他认识一些人、见一些世面。
她没理由拒绝,也拒绝不了,陈衍和陈建业相处得不错,陈建业对陈衍这个孙子没得说,从物质到资源,给得毫不吝啬。
这些年下来,陈衍跟他爷爷的关系,比跟他父亲更松弛,更像是一种隔代亲的默契。
陈衍走了之后,家里的安静比以前更明显了,她偶尔会站在陈衍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一眼,又关上。
去年陈衍在那边待了大半年,回来的时候人没怎么变,但说话的方式变了,他不再用那种我无所谓的调子回应她,语气更稳了。
周穗穗注意到,他话里多了几个她不认识的联系人。
她没有问,陈衍也没有主动提。
她知道他正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本来就会长成的样子,但她知道他需要去经历那些她给不了的东西。
陈泊序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嗯。”
“别担心。”
“我没担心。”
陈泊序没再说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周穗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偏头看他:“你觉得你爸会跟他说什么?”
“不知道。”陈泊序靠在沙发里,“他不会跟我说。”
周穗穗知道,陈泊序肯定是不想说,但有件事她心里很清楚,陈建业不会在陈衍面前说她什么,但他会用别的方式让陈衍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是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存在。
前两年陈泊序的外公走了,走得不算突然,但周穗穗莫名哭了很久。
外公对她是真的好。
按照外公的遗愿,回国和老婆孩子葬在一起。
陈衍是在葬礼上见到程放的儿子。
那个男孩比他小六岁,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程放旁边。眉眼有几分像程放,但气质更冷,一副看不上任何人的样子。
“程昱。”程放偏头看了他一眼,“叫人。”
男孩抬起眼,看了陈衍一下:“陈衍哥。”
陈衍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慢慢熟了。
她也了解到一点,程昱没有妈妈,生母不详,程放没有结婚,也没有解释过这个孩子的来历。
程砚的性子跟程放年轻时很像,张扬、锋利、带着一种和年纪不符的冷淡,果然谁生的像谁。
徐少那边要复杂得多。
陈衍和徐少的小儿子徐景行,还有程昱,他们三个人玩得很好,年纪也相仿,能聊到一块去。
徐景行是王敏儿生的,正正经经的徐家嫡子,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被精心修剪过的得体。
私生子是苏薇生的,一儿一女,兄妹俩和苏薇一起生活,和正房之间几乎不说话。
苏薇的儿子,叫徐澈,十八岁,比陈衍大两个月。
他比他弟弟狠得多,也比他能忍,不动声色的脸上总挂着一点笑意。
周穗穗看过一次,她感觉等徐少走了,不一定有人能治得住他。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和忙碌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走,陈衍偶尔会回市里住几天,周穗穗和刘薇薇合伙开了家店。
开了一年多后才开始盈利,刘薇薇偶尔来串门,带着已经上初中的女儿安安。
安安比她儿子小四岁,性格一点也不像刘薇薇,安安很会撒娇,反而有点像她,站在刘薇薇旁边低头看手机。
有一次周穗穗在饭桌上开玩笑:“衍衍,安安小时候一到周末就说要找衍衍哥哥玩。”
安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阿姨,小时候的事就别提了。”
陈衍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都过去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