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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焦躁的巴尔德尔

    王国东域,腹地。

    这里的春风有着更浓郁的草木与河流的湿润感。

    既不像北方的风还带着凉意,也不像狂躁的西风那麽狂暴。

    但暗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闷。

    贝克家族的领地坐落於东域偏北的地带。

    那是一处与中庭部分接壤的富庶丘陵区域。

    领地的核心,是一座名为沃原城的古老邦城。

    其内有着贝克家族的核心城堡。

    它盘踞在一处地势平缓的山岗上。

    城堡的石墙因岁月和潮气而长满了深沉的青灰色苔藓。

    东边的墙壁更是藤蔓虬结。

    远远望去好像一头匍匐在绿野中的巨兽。

    而在城堡深处,有一间被厚重帷幕遮蔽、仅靠魔石灯光照明的书房。

    其内的气氛要比石墙更加冷硬。

    巴尔德尔·贝克侯爵,这位前联合舰队司令、前任战争大臣,此刻全然没有了数月之前在北霜港会议上的倨傲与张扬。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躁老兽。

    正背对着未燃的壁炉。

    双手紧握成拳撑在铺有东域细绒地图的橡木书桌上。

    那头灰白的头发失去了一丝不苟的梳理,稍显凌乱地垂在额前。

    发丝之下就是他那铁青的脸色和燃烧着不甘的眼睛。

    「没有动静?」

    「你告诉我没有动静?!」

    他的声音压抑着,却依然震得水晶灯罩微微颤动。

    「我按照他们的要求,把王国海军最精华的两百多艘船,还有近万名最优秀的水兵,亲手送进了冰海地狱。」

    「拉格纳之怒号————那艘以国王名字命名的旗舰,也成了海底的烂木头!」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恶狠狠地盯着书房阴影角落里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身影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下半张线条冷硬,嘴角紧抿的脸庞。

    「奥列格殿下当初是怎麽向我做出承诺的?」

    「弗林侯爵又是怎麽拍着胸脯保证的?」

    「他们说,只要我一旦失手」,造成舰队重大损失,那麽国王必然焦头烂额,威望严重受损。」

    「随後他们就会趁机在东域发力,开始搅动月河风云,让我贝克家族能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巴尔德尔的声音越来越高,还带着一种被愚弄後的羞愤。

    「现在呢?」

    「我成了王国中遭受唾骂的懦夫、蠢货和叛徒。」

    「贼鸦和影龙卫派出的谍探在我领地的各城中徘徊。」

    「我的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连家族领地的商队出去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我现在不得不像只地鼠一样躲在灰石堡里,靠着家族私兵和几个盟友的遮掩才让王室的执法队投鼠忌器!」

    「可他们呢?」

    「奥列格的次子团在哪里?」

    「弗林·特黎瓦辛又在哪里?!」

    角落里的身影,正是来自特黎瓦辛家族的密使。

    直到巴尔德尔侯爵的咆哮暂歇,房间里只剩下侯爵粗重的喘息声时,他才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的阴影里,特使目光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侯爵大人,请息怒。」

    特使的声音很冷冽。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试图抚平对方的躁动。

    「您的付出与表现,殿下与我家的家主从未忘记,也绝不是毫无价值的。」

    「正因为您之前果决行动,王国如今才真正陷入了三面受困的窘境。」

    「北有狼主宣告回归,西域战事胶着,现在海军实力大损,只能继续针对海蛇进行小规模的清剿————」

    「拉格纳国王的注意力已被彻底分散,他就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虫,翅膀越是扑腾,缠得就越紧。」

    「我要的不是这些空话!」巴尔德尔低沉地吼道。

    「我要看到行动,看到你们承诺的在东域发力的行动!」

    「阿诺德家族呢?他们不是世代跟奥尔德林家争夺月河下游吗?」

    「这种时候,他们不该跳出来狠狠咬拜伦一口?」

    「还有麦金利家族,那个守着上游的老狐狸乔纳森,他不是一直对月河下游的掌控权垂涎三尺吗?」

    特使微微颔首,向前迈了半步,让壁炉的光照亮了他胸前一个隐晦的微缩双头蛇纹。

    这是特黎瓦辛家族的标记。

    「阿诺德家族已经回应了提议。」

    特使的声音仍然平静。

    「艾德里安伯爵并非短视之人,月河下游的旧恨和新仇,他们时刻铭记。」

    「事实上,他们已经与我家家主进行了数轮密谈,态度是积极的。只是————」

    「只是什麽?」巴尔德尔捕捉到了特使话中的迟疑和转折。

    「只是麦金利家族的态度,确实如您所说,有些————暖昧。」

    特使斟酌着词句。

    「乔纳森伯爵是个精明的商人式权贵,他更看重实际利益,但也在畏惧着风险。」

    「月河上游的财富令他沉醉,可下游的拜伦伯爵,那位月河之主,即便如今远在西域担任戍督,其积威和留在东域的势力骨架,依然让老麦金利不敢轻易下注。」

    「所以他在观望,等待更明确的信号,或者是更大的混乱。」

    「观望?他乔纳森难道不明白,乱起来才有他鎏金家族浑水摸鱼、真正掌控整条月河的机会?」

    巴尔德尔嗤笑,只是眼神中的焦躁并未减少。

    他知道麦金利家族的态度至关重要。

    这个坐拥上游财富和船队的家族,是撬动月河平衡的关键砝码。

    「他当然明白。」特使的语气终於有了变化。

    「正因如此,奥列格殿下和弗林侯爵才没有立刻发动。」

    「月河可不是寻常水道,它是东域的血脉,牵扯着沿岸数个家族的利益和每年无数大小船只的通航。」

    「拜伦·奥尔德林经营多年。」

    「卡林城、海牙港、拜伦港这三个点位早已是铁板一块,其家族舰队主力虽部分北调黑滩镇,但根基还在。」

    「更有亲弟弟索克爵士代管,主城防御严密,甚至在家族领地的边境地带部署了常态巡逻队,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是否要说下去。

    但迎着巴尔德尔咄咄逼人的自光,他还是决定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从南方来了一些颇有分量的说客。」

    「他们代表的是南部大陆某些大人物的意愿。」

    「南部大陆?」

    巴尔德尔眉头紧锁。

    「是南部议会的那帮银行家和资本家?」

    「都有一些关系。」在这方面,特使没有明确回答,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位。

    「南方的朋友们认为,现阶段不宜在东域,尤其是月河区域,与拜伦伯爵发生正面的激烈冲突。」

    「他们的理由是————拜伦不好对付。」

    「他在西域稳住了阵脚,手握血狮和赤焰龙血两大精锐兵团,深得拉格纳信任。」

    「若东域老家有失,他随时能自主调回兵力,届时以他的手腕和手中兵力,足以镇压任何动荡。」

    「而南方朋友们有更缜密的金融计划正在实施,需要更长的落实时间,以及更谨慎的步骤。」

    「所以他们建议,先让西域和北域搅动起来,进一步消耗王国的元气,同时寻找更稳妥的,能一口气打开东域缺口的方法。」

    「更稳妥的方法?」

    「等到什麽时候?」

    「等到拜伦那个儿子在北域扎稳脚跟,反过来成为奥尔德林家族的北方支柱?」

    巴尔德尔的声音充满了讽刺和不满。

    这位特使显然也不是什麽简单人物,作为奥列格和弗林侯爵的喉舌,他知晓诸多秘密。

    「奥列格殿下的次子团呢?」

    「那支由各地贵族和士绅次子组成的精锐雇佣军,不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力量吗?」

    「既然公开渠道无法进入王国,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公开地进来!」

    「月河和月河入海口,只要一口气拿下月河下游,控制入海口,次子团的船队就能以此为跳板,源源不断地进来!」

    这确实是当初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控制月河下游乃至入海口,就能为二皇子奥列格的私人武装和南方的朋友打开一条进入王国腹地的通道。

    特使沉默了片刻,正在组织语言,试图进一步安抚对方情绪。

    「侯爵大人,您的战略眼光很敏锐。」

    「控制月河,放入次子团精锐,这确实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但正如南方朋友所提醒,以及当前麦金利家族的态度所示,强攻月河,正面挑战拜伦伯爵留下的防御体系,风险极高。」

    「成功率——在现阶段难以保证。」

    「弗林侯爵和奥列格殿下的意思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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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耐心?!」巴尔德尔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在书房里踱起步来,厚重的靴子踩踏着石地板,不断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权力没了,我的名声臭了,我像只乌龟缩在这里!」

    「你让我耐心?」

    「等到国王收拾完北边的狼主和西边的布莱库人空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巴尔德尔·贝克!」

    「到那时,弗林侯爵会为了我,去跟他的国王姐夫当面撕破脸吗?」

    「奥列格殿下会为了我这条「丧家之犬」,提前暴露他的野心吗?」

    他的话语尖锐,直指一切的核心。

    他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家族声誉做了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二皇子和特黎瓦辛家族能成事。

    这样自己就能一跃成为从龙功臣,从而获取远超以往的权力和领地。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更像是被利用完後,随时可能会被抛弃的棋子。

    特使挑了挑眉。

    他知道此刻的安抚必须更具体。

    否则这位已经走上绝路的侯爵,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侯爵大人,请您冷静。」

    特使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首先,国王绝对抽不出手来对付您。」

    「北域狼主芬恩·卢佩卡尔的宣告绝非儿戏,北境已有十余家贵族悬挂狼旗,这股力量需要王国调动大量北域驻军和资源去应对,甚至可能需要从中庭和东域抽调部分力量北上协防。」

    「西域方面,拜伦伯爵虽然稳住了阵脚,但布莱库人的反抗并未停歇,圣伦塔尔城内的托拜厄斯大公是块难啃的骨头。」

    「西域战事短期内不可能结束,反而可能进一步扩大。」

    「海军重建至巅峰期更是需要时间和金钱,而王国财政已然吃紧。」

    「拉格纳国王此刻是真正的内外交困,他或许恨您入骨,但他能动用的可以不顾一切来抓捕您这位实权侯爵贵胄的力量几乎没有。」

    「强行下令,只会激起东域其他贵族,尤其是我们这些盟友的坚定反对。」

    他走上前,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贝克家族领地周围几个标注着不同纹章的区域。

    「看这里,还有这里————特黎瓦辛家族,以及我们在东域的其他几位朋友,他们的领地与您毗邻或呼应。」

    「您的地盘并非孤立,我们已经在贸易、物资、甚至隐蔽的武装支援上,达成了默契。」

    「国王若真派兵前来,他首先要考虑是否会引发东域局部的贵族冲突,甚至更糟的情况。」

    「在如今这个时节,他冒不起这个险。」

    巴尔德尔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点出的纹章,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只是感觉自己被一种冰冷的计算所笼罩。

    他当然知道这些暗中勾连的存在,这也是他此前敢於听令行事并豪赌一把的底气所在。

    但他要的是更积极的行动,而不是继续僵持和等待。

    「其次——」特使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补充道。

    「关於月河和次子团计划其实没有改变,只是调整了节奏和方式。」

    「强攻不易,但我们可以从内部着手。阿诺德家族是第一步棋,他们已经动起来了。」

    「年内他们就会有所动作,以贵族战争的形式去试探奥尔德林家族的反应。」

    「反正在过去,两家的摩擦持续了许多年。

    「我们会与麦金利家族加强联系。」

    「而现在需要做的,是等待一个契机。」

    「事情要一步步发酵,矛盾要一点点积累。」

    「等到月河的水足够浑,拜伦伯爵在西域被进一步牵制,麦金利家族终於按捺不住贪婪时————」

    特使的声音渐渐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那时,才是真正发力的时候。」

    「因此我们不需要立刻占领整个月河,那样实在是太显眼了。」

    「我们需要的是在关键节点,比如某个重要码头,某个航运枢纽,制造一场混乱。」

    「然後以有利的名义让次子团的精锐队伍通过我们已经打通的渠道,悄然进入控制要点。」

    「只要有了立足点,後续的力量就能像溪流汇入大河,逐渐壮大起来。」

    「而您,侯爵大人,您在海上的遗憾,届时或许能以另一种方式得到弥补。」

    巴尔德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葬送了王国的舰队精锐,但如果有机会亲手组建新的力量,那简直是妙不可言。

    书房里安静下来。

    巴尔德尔终於有心情走到窗边,亲手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他望着外面领地内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沉沉的夜色。

    虽然心中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消散,但他还是被特使说服了。

    「告诉我,特使。」巴尔德尔没有回头,声音恢复到冷硬状态。

    只是明显少了几分暴躁。

    「弗林侯爵和奥列格殿下,究竟还需要我耐心多久?」

    「下一次动静,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

    「我要一个大致的时间,而不是漫无目的的等待。」

    特使知道,这是对方在索要更明确的保证。

    於是他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

    「夏收和秋种之前。」

    「东域的河流在夏季水量丰沛,航运最繁忙,也最易生出事端。」

    「阿诺德家族会在这期间有所表现。」

    「至於更具体的————请原谅,侯爵大人,这需要视王国整体的局势变化,以及我们南方朋友的协调进度而定。」

    「但我可以保证,您的等待不会被无限期延长,特黎瓦辛家族的信誉,以及我们对共同事业的追求将确保您不会白自付出。」

    巴尔德尔放下窗帘,转过身,脸色变化不定。

    他看了特使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好。」

    「我就再信一次。」

    「但我希望,下一次你来到这里,带来的不是更多的安慰,而是切实的行动计划和我应得的回报。」

    「如您所愿,侯爵大人。」

    特使微微躬身。

    「那麽,我这就告辞了。」

    「请您近期尽量待在领地范围内,这是您当前最坚固的盾牌。」

    「有任何需要,可以通过老渠道联络。」

    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如同他来时一样,书房的门轻轻开合,再无踪迹。

    巴尔德尔独自站在壁炉前,盯着地图上蜿蜒如龙的月河。

    尤其是看到下游那片被标记为奥尔德林家族控制的区域,他的神情格外复杂。

    窗外,东域的夜风穿过丘陵,好似还带来了远方月河那若有若无的水汽。

    它们轻轻拍打着灰石堡古老的石墙,低语着一个动荡不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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